不到两个时辰,山势渐缓,道路渐平,远处已能看见连绵屋宇、炊烟袅袅,人烟气息扑面而来。
柳随风眼睛骤然一亮,指着前方:“到了到了!那就是镇子吗!”
“还未。”李沉舟淡淡道,“再往前几里,是青石镇。”
柳随风一怔:“青石镇?”
“嗯。”李沉舟声音轻了些许,
“我们第一眼相遇,我家住那个镇子里。”
柳随风瞬间精神百倍,连呼吸都轻快起来:
“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去见姑姑?我想吃她做的面!想吃桂花糕!想吃……”
“先入城。”李沉舟打断他,
“锦江城在前,青石镇在后。先逛,再吃,再去不迟。”
前方天际开阔,大城轮廓已然在望,城墙绵延,楼阁错落,人烟辐辏,市声隐隐。
城门之上,两个大字沉稳厚重——
锦江城。
山风拂过,吹动一白一青两道少年身影。
柳随风依旧叽叽喳喳,一路问东问西,对人间一切都充满好奇;李沉舟沉默护持,脚步稳如磐石,把所有吵闹都照单全收。
离山愈远,人间愈近。
热闹、烟火、香气、人声,正一层层将他们包裹。
柳随风仰头望着远方大城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天青色锦袍,忽然笑得眉眼弯弯,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。
原来下山这么好玩,从前从未有过的喜悦。
原来人间这么热闹,从前从未感受过的滋味。
原来穿着喜欢的衣裳,走在喜欢的人身旁,是这样一件开心雀跃的事,他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一双翅膀,想撑破心口飞出去。
李沉舟侧首看了他一眼,见他一身青衫,笑得像个傻子,却干净明亮,比山间朝露还要耀眼。
他轻轻吐出一句,声音很轻,只有自己听见:
“慢点,别摔了。”
柳随风完全没听见,早已蹦蹦跳跳往前冲,一路碎嘴不停:
“沉舟哥哥快一点!我们去吃糖葫芦!去看糖画!去买小玩意儿!我要吃桂花糕!我要吃……”
人声渐沸,山风渐远。
两个少年,一袭云白,一袭天青,并肩踏入人间烟火。
一踏入锦江城正门,人声、车马声、叫卖声便扑面而来,热闹得几乎要将人淹没。
两侧店铺林立,酒旗招展,摊贩沿街排开,糖画、糕点、胭脂、绸缎、玉器、小玩意儿琳琅满目,满眼都是人间烟火。
柳随风眼睛都看直了,一身天青色锦袍衬得他眉目清润,站在熙攘人群里,干净得像一汪刚融的春水。
身旁李沉舟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,云白锦袍一尘不染,身姿挺拔,眉眼淡漠,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,目光扫过之处,周遭行人不自觉便放轻脚步,连说话都压低了声。
两人并肩而行,形成一种极奇异又极和谐的对比。
路人频频回头。
看李沉舟,是惊艳、是敬畏、是不敢多看,只敢偷偷瞥一眼,便慌忙移开,生怕触到那双太冷太沉的眼。
看柳随风,却是直白的喜爱、温柔的赞叹、止不住的好奇。
“哎呀,这位小公子生得真好瞧……”
“眉眼清俊,笑起来甜得很,看着就亲近。”
“这是谁家的公子?莫不是京里来的?还是哪家世家嫡出?”
“衣裳也好看,天青色衬得人如玉一般……”
邻家姐姐、街边大娘、铺子里的小姑娘,一个个目光黏在柳随风身上,轻声议论,眼底全是善意的喜欢。
柳随风被看得脸颊微微发烫,却压不住嘴角疯狂上扬,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,整个人轻飘飘的,像踩在云端。
他在心里偷偷嘀咕:
我……真有这么好看吗?
大家看我的眼神,好像比看沉舟哥哥还要热、还要喜欢。
他下意识挺了挺胸,抬手轻轻抚过身上天青色锦袍,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明亮、体面、被重视、被喜欢的滋味。
原来被人认认真真看着、夸着、喜欢着,是这样好。
原来穿上一件好看的衣服,连自己都觉得,自己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。
这份欢喜,不是虚荣,是长久蜷缩、隐忍、不敢伸手之后,第一次真正拥有、真正被照亮的获得感。
他从前不是没见过锦衣华服。
三岁前在父母身边,尚不懂美丑;
后来寄人篱下,叔伯虽是江湖中体面人家——开过镖局、也算半个武行出身,交游不弱,却素来低调简朴,从不在衣饰上张扬;
六岁被接回唐门,他是堂堂长房长子,身份尊贵仅次于门主,好衣好绫罗从不少他一件,可那时他心是紧的、收的、怕的、不安的,看着堂兄堂姐花枝招展,只觉得那些光鲜都与自己无关,不敢要,不配要,也没心思要。
那些漂亮衣服,是别人的,是唐门的,不是他柳随风的。
直到此刻,穿着疏影亲手为他缝的、藏了近九个月、被他从珍藏到敢穿到真正拥有的天青色锦袍,走在热闹长街上,被人真心实意地夸、真心实意地喜欢,他才第一次明白:
原来漂亮衣服,是可以让人开心、让人挺直腰杆、让人觉得自己也很好的。
“沉舟哥哥,你看你看——”
他拽住李沉舟的衣袖,小声又兴奋,
“她们都在看我呢!”
李沉舟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四周,把那些过于灼热的视线轻轻挡开,语气依旧冷淡,动作却纵容得很:
“走你的,别乱跑。”
柳随风哪里走得稳。
一路走一路看,一路蹦蹦跳跳,一路叽叽喳喳,眼睛黏在各色摊铺里挪不开。
直到走到一间气派雅致的成衣坊前,匾额写着“锦绣阁”,门外挂着各色绫罗绸缎,色彩鲜亮,纹样繁复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柳随风脚步瞬间钉死,眼睛瞪得溜圆,拽着李沉舟袖子轻轻晃,声音又软又期待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