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踏入厨房,一阵温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。
小炭炉上,陶锅正咕嘟咕嘟轻响,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,混着淡淡的姜香与清浅药香,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柳随风愣了愣,低头看了眼沸腾的汤锅,鼻尖微动,只闻出是驱寒祛湿的药材,与姜同煮,却压根没往心里去,也没多想这锅东西是谁煮的、煮来干什么。只转了一圈,觉得无趣,又轻轻退了出去,沿着檐下,慢慢走到了师父的屋前。
师父那扇歪歪扭扭、形状各异的窗棂就在眼前,圆缺不一,拙朴又野趣。柳随风靠着木柱,探头往屋里望,看见师父正安安静静坐在案前,自斟自饮,茶汤清润,烟气袅袅,一派悠然。
他刚换过干爽衣物,头发也用布巾擦过,只是发梢仍带着几分湿软,贴在颈侧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先生,却又不知道开口该说什么,说自己淋雨发疯?说自己心里闷?说被沉舟哥哥凶了?话到嘴边,又全都咽了回去,只安安静静站在窗外,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,像只找不到窝的小雀。
屋内,师父早已知晓他来了,放下茶盏,声音温和,隔着窗棂传出来:
“站在那里做什么?要进来避避雨,喝口热茶否?”
柳随风眼睛瞬间亮了一点,像是找到了落脚处,立刻点头,踮着脚噗嗤噗嗤跑进屋里,乖乖在案旁坐下,捧着师父递来的热茶,小口小口啜着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驱散了不少淋雨的寒凉。
屋内安静,雨声响在窗外,茶汤温热,茶香清浅。
柳随风捧着杯子,指尖蜷了蜷,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,终于慢慢软了下来。
师父没有追问他为何淋雨挥剑,没有责备,没有说教,只静静陪着他喝茶,等着他主动开口,等着少年自己,把心底藏着的话,一点点说出来。
茶已添了数轮,雨声在窗外绵绵不绝。柳随风捧着茶杯,小口小口喝着,始终垂着眼,没什么话。
师父看他半晌,先轻轻开口:
“方才在雨里挥剑,我在窗间都看见了。说说吧,怎么忽然就想着,要冲进大雨里去?”
柳随风指尖微微蜷缩,慢慢把前因后果,一点点说出来:
“我在屋里看医书,看久了便犯懵,怎么也看不进去,起身来回走动。见沉舟哥哥看书看得极投入,比我用功得多,我心里便有些懊恼,总觉得怎么追也追不上他。站在门口望着雨幕,看着看着,就忽然想起从前流浪时,也淋过这样大的雨。那一刻,我就特别想出去淋一淋——想亲自再感受一次,当年那场雨,和现在的雨,是不是一样。”
师父微微颔首,轻声问:
“那你试过了,感觉如何?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
柳随风摇了摇头,声音轻却清晰,
“从前流浪时淋雨,是被动的,是无奈的,是没处可躲、只能硬挨,那雨是冷的、苦的、没退路的。可刚才……是我自己走出去的,是我心甘情愿站在雨里,是我主动去拥抱那场雨,拥抱湿透的自己。心境全然不同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师父轻轻应了一声,又问,
“那淋便淋了,怎么又忽然舞起剑来?”
柳随风回想当时,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:
“我站在雨里,伸手去接天上掉下来的雨珠、雨线,接了几下,心里忽然就生出一股念头——想把那些雨劈断、斩开。可空手怎么劈也碰不到,于是我就想起了我雕的那把木剑,跑回去拿了来,就对着雨珠一顿乱劈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
“劈着劈着,脑子里忽然就亮了一下,那些很久以前记过的剑招,自己冒了出来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顺着那些影子,一招一招比划下去。”
师父微微挑眉,语气带着几分讶异:
“剑招?竟不知你还藏着剑谱底子。是谁教你的?在哪里学的?”
“没人教我。”
柳随风低声道,
“是小时候在唐门,在我爹书房最偏的角落里,翻到一本被人丢弃、落满灰尘的旧剑谱。我闲着无事,便随手翻看,日子久了,便零零散散记下几式。”
师父听罢,沉默一瞬,温和地看向他:
“照这么说,这该是好事。身体起念、心生意动、记忆自现,是修行里极自然的感应。可我方才看你回来时,神色郁郁,并不开心,反倒像憋着一肚子气。你是有哪里不懂、哪里不解,还是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?”
一问到这里,柳随风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,眼圈微微泛红。
他顿了顿,喉咙微微发紧。
越想,越难过。越想,越生气。到最后,心里就只剩一肚子的气,堵得慌,不知道往哪儿发。
他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,却不是哭,是真的茫然:
“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,明明只是想淋一场雨,只是想劈一劈雨珠,怎么会变成这样?明明只是挥几剑,怎么会突然这么难受……”
师父没有立刻打断他,只是静静看着他,等他把心里那团乱麻,自己一点点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