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已全黑,月色格外明亮,清辉洒满院子。
柳随风抱着那件天青色锦袍,蹲在院角水洼边,竹筒里溪水细密的潺潺流淌着,就着月光,柳随风一点一点轻轻搓洗,动作轻得不像话,生怕用力过猛揉皱一丝一线,连皂角都只轻轻沾一点点,反复漂洗得干干净净,生怕沾上山间尘土、草屑、汗气。
洗干净了,又轻轻拧干,不敢拧太狠,只微微压出水分,然后小心翼翼抖开,晾在绳上,仰着头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,眼神专注又珍视,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。
回了山,便不能再穿得这般鲜亮招摇。
这件袍子,他要洗得干干净净,晾透,叠齐,仔细收起来——
等下一次下山,再穿。
李沉舟站在廊下,静静看着他蹲在月光里,小小的身影,认认真真、小心翼翼洗着一件袍子,那模样不是娇气,不是虚荣,是长久缺失后,终于握住一点温暖与光亮,便恨不得捧在心口、护在命里的郑重。
又可爱,又让人心疼。
那一刻,李沉舟心底那点原本只是“买一件给他”的念头,骤然变得无比清晰、无比坚定:
以后只要他有能力,便要一直给柳随风买新衣。
买一件,他便雀跃一件;
买一件,他便珍视一件;
买一件,他眼底便多一分光亮。
他要让这个人,不必再把一件衣服当成珍宝珍藏、小心翼翼、洗了又洗、舍不得穿。
他要让他拥有很多很多好看的衣服,拥有很多很多不必克制的欢喜,拥有很多很多“我值得”的底气。
月光下,青袍轻垂,干净如新。
柳随风仰着头,望着晾在风里的衣裳,笑得满足又安心。
李沉舟站在阴影里,冷白的侧脸被月光照得柔和,眼底一片沉静笃定。
有些承诺不必说出口。
有些心意,只需要一件又一件新衣,慢慢送到他手里。
回到山居的日子,又恢复了从前清寂有序的模样。
内力仍不畅通,受着禁制,柳随风半点不越线,只安安分分守着日常:晨起扫院、生火、蹲马步、扎根基、练体能,白日里多半时间埋首医书,偶尔偷摸翻两页礼仪札记,指尖闲不住,便坐在廊下雕木雕——小件的剑、小兽、花鸟,一点点刻得细致。
李沉舟则自在许多,内力早已无碍,日常静坐调息,运转内息走周天循环,又或是在院中空地上练招式。
他所学极杂,娘亲所授、师父倾囊相授的各门各派武学、刀枪剑戟拳掌皆有涉猎,招式繁复精妙,信手拈来。他只练架子、练身法、练招式衔接,不催内力、不发劲,一招一式干净利落,静如松、动如风,看得柳随风常常发呆。
日子便这样一日叠着一日,清清淡淡,安安静静。没有山下热闹,却格外安稳踏实。
打闹常有,互怼常有,坑对方也常有。少年人本就如此,好一阵闹一阵,冷一阵黏一阵,情绪来去都快,翻来覆去,全是鲜活。
直到这一日,午后天色骤变,乌云压山,狂风卷林,倾盆大雨哗啦啦砸下来,打得屋檐哗哗作响,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雨帘。
山居内安静得只剩雨声。
谁也没料到,柳随风忽然就“发了癫”。
他没说话,没打招呼,默默从屋角拿起自己雕了大半旬的木剑——不算精致,却也削得笔直,手柄磨得光滑,是他闲来无事一点点抠出来的。
他握着木剑,推门就冲进了大雨里。
没有理由,没有目的,就是忽然想出去,忽然想淋雨,忽然想动。
雨水瞬间浇透他全身,衣衫紧贴皮肉,头发湿哒哒贴在额前,冰凉刺骨,他却像浑然不觉,一步步走到院中那方平日里练剑演武的零星青石铺就的土台上,站定。
下一刻,他抬手,木剑出鞘一般举起。
招式,是他六岁回唐门那一年,在父亲尘封的书房角落里,从一本无人翻阅、落满灰尘的旧剑谱上,无意间瞥到的。
没有名字,没有口诀,只有寥寥几笔线条,画着几式斩、截、撩、点。
他记到现在。
此刻在倾盆大雨里,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没了平日的嬉皮笑脸,只剩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。
木剑动了。
唰——
唰唰唰——
不快,不猛,没有内力,没有杀气,却异常专注。
他一剑一剑,朝着空中落下的雨帘斩去、点去、截去、劈去,像是要把连绵不断的雨线斩断,把漫天冰凉劈开,把心里闷着的、说不清的情绪,全都挥出去。
雨太大,视线模糊,他浑身湿透,嘴唇冻得发白,却越挥越快,越挥越疯,木剑在雨里划出一道道湿冷的弧线,每一剑都对准坠落的雨珠,像是在跟天较劲,跟雨较劲,跟自己较劲。
没有章法,却有执念。
没有威力,却有心事。
屋内,李沉舟静坐调息罢,睁眼时,才发觉身边空了许久。
窗外大雨滂沱,柳随风推门出去,竟一直没回来。
他微微蹙眉,起身走到门口,朝着院中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