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眼,便愣住。
雨幕之中,青石台上,那道小小的身影浑身湿透,握着一把简陋木剑,在瓢泼大雨里疯了一般挥来挥去,劈雨、斩雨、点雨、截雨,动作不算标准,力道也弱,却执着得可怕。
李沉舟站在廊下,隔着白茫茫雨帘,一时竟无法理解。
……这是在干什么?
淋雨就淋雨,怎么还挥上剑了?
这是什么独门怪癖?
还是某种他不知道的、奇奇怪怪的练功法门?
他站在门口,沉默看着雨里那道又疯又倔的身影,看了好一会儿,眉头越锁越紧。
又傻,又不要命,又让人看不懂。
雨越下越大,风越来越冷。
柳随风却像感觉不到冷,感觉不到累,只是一剑又一剑,对着无尽雨帘,不停挥着。
李沉舟立在廊下,隔着漫天雨幕,静静望着青石台上那道疯癫挥剑的身影。
看了良久良久,从最初的错愕,到疑惑,到无奈,到最后只剩额角青筋隐隐跳动。
好端端的屋子不待,非要冲进倾盆大雨里,淋成落汤鸡不算,还握着块破木头劈雨?
少年眉头紧锁,冷白的脸上没半点好脾气,没好气地一甩衣袖,转身便往厨房走,脚步又快又沉,嘴里还压着声,轻轻啐了两个字:
“……神经。”
话音刚落,隔壁屋内,师父恰好听见。
山居皆是原木搭就,房门还算周正,窗棂却是就地取材、歪歪扭扭,圆的、方的、棱角不齐的都有,透着股山野拙气。师父就站在那扇形状怪异的窗前,微微探头,先只瞥见李沉舟一个冷峭侧影,快步闪进了厨房,没看清神情,也没捕捉到神态。
他又往两侧侧屋门口、窗口扫了一眼,一切安静,并无异象。
直到转头,目光穿透密集雨帘,落在远处演武平台上——
柳随风浑身湿透,木剑在手中翻飞,一剑剑劈向雨线,招式不算规整,却认真得近乎执拗,整个人都埋在滂沱大雨里,疯得旁若无人。
师父盯着看了片刻,脸上也缓缓垂下几道黑线,在心里默默吐槽:
这小子……又是哪根筋搭错了?
而厨房内,李沉舟已经动手。
他搬过墙角小炭炉,引火、添炭,火苗噼啪燃起,将一只粗糙陶锅架在炉上,舀进山泉水,丢入几块拍裂的山姜,又顺手抓了两味性温、祛湿、散寒、与姜性不相冲的草药——是师父平日配好的驱寒散,最适合淋雨之后暖身固气,不会燥热伤津,也不会过于寒凉。
材料尽数入锅,清水没过,他盖上陶盖,任由小火慢煮。
姜汤与药香渐渐漫出来,暖烘烘的,驱散了雨天的湿冷。
做完这一切,他没再回头看一眼,也没守在炉边,只是面无表情,转身径直回了自己房间,留下小炭炉上的热汤,在雨日里静静温着。
嘴上骂得凶,行动却比谁都实在。
人还在雨里疯,暖汤已在炉上备。
院外大雨如注,木剑破风。
屋内炉火微亮,药姜飘香。
廊前歪窗之后,师父还在默默看着雨里那道傻气又执着的身影,满脸无奈。
山居的雨天,没有惊天动地,只有少年别扭的温柔,躁乱的剑式,一老两小,各怀心思的寂静。
漫天大雨依旧滂沱,没有人喊,也没有人管,柳随风就独自握着那柄木剑,在雨幕里挥了很久很久。
一剑又一剑,挥尽了心底莫名的躁意与闷涩,直到手脚冰凉、浑身发麻,连抬手的力气都淡了,才缓缓收剑,垂着肩,一步步往回走。
他没有直接推门进屋,只站在廊下,任由檐角滴落的雨水打在脚边,安静地拧干身上的湿意。外袍被他一层层脱下,拧出一串串水珠,随意搭在廊边木栏上,最后只留一件贴身内衬,湿哒哒贴在身上,透着冷冽的凉意。
推门进屋时,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李沉舟正坐在案前看书,头也没抬,只眼皮微抬,淡淡扫了他一眼,目光落回书页上,便彻底无视,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风、一滴雨。
柳随风默默翻出干爽衣物,快速换好,拿布巾一点点擦干湿漉漉的头发,发丝软趴趴搭在肩头,带着水汽。他磨蹭了许久,终究还是按捺不住,悻悻走到李沉舟案前,站定在他面前。
“你怎么这么淡定?”他小声开口,带着点委屈,又带着点期待,
“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?”
李沉舟连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,语气平淡又没好气,字字扎心:“你挡着我光了。”
柳随风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,嘴角猛地往下一撇,眼圈微微泛红,重重哼了一声,转身就走,小步子迈得又快又委屈,满心的话都被堵了回去。
他把换下的湿内衣抱起来,走到廊下,同先前的外袍整整齐齐叠放在一处,雨水太大,不便晾晒,只能先暂且搁置。心里又闷又堵,他不想再回屋面对冷着脸的李沉舟,便沿着檐下漫无目的地转悠,脚步不受控制地,往厨房的方向挪去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,只是觉得被凶了、被无视了,该躲一躲、走一走,离那个冷冰冰的人远一点。
本章完,欲知后事,下章请继续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