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父望着窗外绵绵雨丝，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，语气慢下来，像在说一段很久远的旧事：
“你觉得沉舟现在沉稳、用功、根基扎实，什么都比你快一步，对不对？可你知道吗，他在你这么大的时候，甚至比你还小的时候……过的是什么日子。”
“在救你之前，沉舟每日的训练比如今更拼命，也更凶险。他几乎隔三差五被我打得半死，但凡接不住一招，便可能是重伤，甚至是死。”
柳随风微微一怔，捧着茶杯，听得格外认真。
“曾经有个小鬼，四岁半大，身形还单薄得很，却已经日日扎马、练拳、吐纳，一刻不敢松懈。马步扎得像座小铁塔，出拳收拳干净利落，汗水浸透小褂，背上勒出小小的、却异常结实的线条。那不是玩耍，是从三岁半起，就刻进骨头里的习惯——跟着母亲颠沛流离，一路逃命，一路苦练。”
“他娘曾跟他说：弱的人，没资格活。他便真拿这句话当命，日复一日，把自己往死里磨。”
师父顿了顿，眼底掠过一丝极轻、只有看淡岁月才有的笑意，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过去：
“我初见他那年，也是个暮春午后。那小鬼偷溜出家门，钻狗洞、走窄巷，摸到一片荒冷的乱葬岗。他想寻点野趣，想有一处自己的天地，却在拐角地沟里，踢到一块半埋土里、带着云纹的温玉。”
“他刚要伸手捡，我便扣住了他的手腕。一股他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，将他掀起来，又稳稳按在原地。他连我是怎么出手的，都没看清。”
“我当时只低声说了一句：‘小家伙，这东西不是你该碰的。’”
讲到这里，师父淡淡一笑，语气轻得像雾：
“可那小鬼没哭、没闹、没怕，只猛地抬头，挣开我的手，后退一步，当场就摆出了他娘教的拳架。声音还带着奶气，却一字一顿，硬得很：‘你是谁？’”
“那一日，他不过四岁半。面对一个完全看不透深浅的陌生人，那股气势足以吓哭同龄孩童十回百回，他却只握紧小拳头，摆出迎战的姿势。”
“我那时只当，这是孩童无知无畏，是绝境里生出的悍气。”
“可我后来才知道，这小鬼心里早有另一本账。”
“我并非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，更不是偶遇。那段日子，我一直不远不近跟着他，看他玩耍，看他练拳，看他走动，像一道安静的影子。”
“他年纪虽小，却早已学会分辨气息。恶意是冷的、带刺的、藏的；而我的注视，是沉的、稳的、不带杀念的。”
“他不懂何为守护，却懂无害；不懂何为试探，却懂意图。”
“所以他不哭、不逃、不畏惧。”
“所以他敢挣开、敢后退、敢摆拳架。”
“不是不怕陌生人，是他早已确定：我不会伤他。”
“一场在旁人看来惊心动魄的对峙，在四岁半的李沉舟眼里，不过是——你跟着我这么久，终于肯露面了。”
柳随风屏息凝神，听得入了迷，眼睛都忘了眨。
师父继续缓缓道：
“你看，这就是沉舟的起点。他不是天生比你强，是从记事起，就一直在生死边上打磨。他的稳、他的快、他的定力、他的沉静、他的招式根底，是用逃命、苦练、颠沛、一刻不敢放松，一点点堆出来的。”
“他四岁半就敢在乱葬岗面对未知强敌，三岁半就开始扎马练拳，一日不曾间断。他从小活在一句话里：弱一点，就会死。”
师父转过头，看向柳随风，目光温和却异常清晰：
“你和他，本就不是一条路开头。你是破碎之后被捡回来，重新养、重新教、重新扎根；他从一开始，就被命运按在刀尖子上，逼着长成一把刀。”
“你们起点不同，苦不同，连变强的缘由，都不一样。他走在你前面，从来不是为了让你追赶，是为了护着你、等着你慢慢站稳。”
师父语气再放轻、放稳，又补上一段旁人不知的往事：
“而且，随风，你也莫要觉得，只有你一个人小时候苦。若你去问疏影姑姑，让她讲一讲三岁的沉舟，她会告诉你一段真正刻进他骨血的事。”
“在他三岁那年，一个大冷天，疏影姑姑带他去京城附近走动，路过一大户人家，正撞上里面厮杀血斗，一场彻头彻尾的灭门惨祸。那时候的疏影姑姑，性子野、胆子大，甚至有些异于常人的冷静。她就那么抱着儿子，把他搁在树杈上，母子俩一同趴在树干后，安安静静、完完整整，让三岁的李沉舟，把对面院里的血腥、杀戮、哭喊、死亡气息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”
师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：
“那不是他的家，不是他的亲人，可三岁的他，却被迫直面了江湖最赤裸、最残酷的一面。从那一天起，他就懂了：这世间安稳是假，太平是奢，弱与笨，都可能在下一刻，变成一滩血肉。疏影姑姑不是吓他，是硬生生把‘江湖有多狠’，刻进他三岁的眼睛里。”
“你看——他不是天生就冷，不是天生就稳，不是天生就比你能吃苦、能用功。是三岁那年，他就已经见过死亡，闻过血腥，知道一不留神，就是万劫不复。所以他后来扎马、练拳、不敢停、不敢懒、不敢分心、不敢示弱……那不是天性，是三岁就被钉进骨子里的警觉与求生。”
柳随风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颤，整个人都软了下来，眼圈一点点泛红。
他一直以为李沉舟生来就强、生来就冷、生来就稳，原来不是。
原来那份冷静、那份狠、那份少言寡语、那份从不停歇的用功，全是从三岁一双眼睛里，一点点熬出来的。
他垂着头，睫毛轻轻发抖，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心疼：
“……那沉舟哥哥，他是不是……心里也很苦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