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后的一段时间里,他们悄悄下山多次。
每一回,都严格按着与师父约定的时辰,去得准时,归得准时,半分差错也无。
从不在镇上多流连,不多看一眼闲事,不多耽搁半分脚程,下山只为变卖草药、换取银钱,办完事便立刻返程,干净利落,从不让师父忧心。
师父深知李沉舟性子沉稳自律,若是误了时辰,归来自会领受加倍责罚,倒也渐渐放心,由着二人定期下山。
而自那套紫衣入手后,柳随风再下山,总是身姿轻快、步履灵动,一身紫衣行来如惊鸿游龙,清隽又惹眼。
每次天还未亮便早早起身,认认真真将自己收拾得一尘不染,换上那惹眼的紫色赤霞锦缎,玉簪束发,发箍衬得小脸愈发精致,整个人像只精心打扮过的花蝴蝶,走在路上都带着轻飘飘的欢喜。
连走路都忍不住轻轻晃着步子,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与雀跃。
他爱惜这身衣裳到了骨子里。
练剑时舍不得穿,只有下山才肯郑重穿上;平日在山巅,便只穿疏影姑姑缝的常服与粗布习武制式的,件件都洗得干干净净、熨帖平整。
他记得极清楚,沉舟哥哥有洁癖,见不得脏乱邋遢,所以他从不敢有半分含糊。
哪怕是旧衣,也要洗得发白如新;哪怕是粗布,也要穿得齐整利落。
他一边小心翼翼讨好,一边又忍不住闹脾气试探;今天怕自己不够干净惹他嫌弃,明天又因对方一句冷淡暗自赌气;后天想着要更乖顺才能留住这份好,大后天又梗着脖子摆出一副“不喜欢就算了”的小倔强。
八岁的心思弯弯绕绕,一字一句、一举一动,全绕着身前那道身影打转。
他把自己放得很低,却又把对方看得极重,重到连一丝被嫌弃的可能,都要拼命掐灭在萌芽里。
他会主动替李沉舟洗衣收拾,会把屋子打扫得清爽干净,会乖乖听话不添乱,像个最懂事的小书童、小跟班,清楚自己的位置,也清楚自己要追着那道光,怎样走才不会被丢下。
可这份小心翼翼底下,又藏着少年最鲜活的调皮与任性,时而黏人,时而别扭,时而温顺,时而炸毛,在靠近与退缩之间反反复复,拉扯得格外有意思。
也正因他洗得勤快、爱惜至极,哪怕过了数月,那几身衣裳依旧清爽挺括,只是被岁月与溪水轻轻洗得软了些,多了几分贴身的暖意。
一来二去,李沉舟手边竟也存下了一笔不算微薄的小银钱,安安稳稳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。
这些日子,他心里不是没有盘算。
瞧着柳随风那身洗得发白、边角都磨薄了的旧衣,他不是没想过一口气多买上两三套,换着穿个够。可转念一想,这新旧衣裳都洗的勤快,也不知是真洁癖还是假倜傥,骨子里那份爱干净、爱齐整,倒与他有几分相像。正是长身子的时候,一日高过一日,筋骨抽得飞快,如今买得再多,过上一年半载,也多半穿不上了,不过是抱着新鲜几日,终究是浪费。
他向来不做无用之功,更不花半分冤枉钱。
与其一时新鲜堆满衣裳,不如把银钱好好存着,等柳随风再大些、身形再稳些,再给他挑最合宜、最耐穿、最衬他的。
要给,就给得长久,给得妥帖,给得刚刚好。
这份心思,他压在心底,半句不提。
山居清苦,可因身边这道小小的、热闹的身影,竟也甜得绵长。
只是柳随风到底年纪小,心性跳脱,又正逢气海受损、半分内力都动用不得,日子一久,便渐渐耐不住枯燥。
每日扎马、练骨、打基础拳脚,再如何用功,也摸不着经脉里的气劲,看着李沉舟剑势如风、内力运转自如,他心里便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兽,痒得抓心挠肝。
他太想变强,太想快点跟上那道身影,不想永远只做被护在身后的那一个。
基本功练得倦怠,医书也翻得熟烂,跟着李沉舟进山采药卖钱,成了他为数不多的乐子。
也正是在一次次进山途中,他心底那点藏在血脉里的敏锐,悄然冒了头。
他自小就与旁人不同 ,五岁那年在唐门,蹲在父亲书房里,字认不全几多个,却能盯着书页上的草药图样一看便是半日,哪些植株生得奇异,哪些叶片纹路古怪,他过目不忘。
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天赋,是医毒圣体自带的敏锐,无需人教,便天生能嗅出草木间的不同。
如今跟着李沉舟入山,旁人只认得寻常药材,他却总能在石缝、崖边、密林深处,发现些模样古怪、气味清奇的野草。
有的叶片紫中带黑,有的汁液黏腻刺鼻,有的看着温顺无害,却让他心底莫名一动。
他不说,不声张,只趁着李沉舟专注采买名贵草药时,悄悄将那些“异类”连根挖起,藏进自己的小布包里,带回山居。
师父的药房里干干净净,只有救命疗伤的草药,无毒物,无烈性草,即便有能制毒的植株,也被师父隐晦收好,从不会摆在明面上。
柳随风从不去碰师父的私藏,他有自己的“宝藏”——那一包包干巴巴、奇形怪状,从深山里偷偷摸回来的野草。
一得空,他便抱着那些草溜进书库,蹲在成堆的医书药典里,一页一页翻,一幅一幅对照。
他不认全字,却认图;不懂深理,却懂直觉。
明明书中写明是清热凉血的良药,可经他随手一改配比、调换先后,药性便隐隐透出几分诡异。
医毒本就同源,他天生便懂如何倒反天罡,将救人的草,变成害人的毒。而这份与生俱来的天赋,尚无人在意,正悄悄在深山古居里,生根发芽。
本章完,欲知后事,请追更下章,精彩继续中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