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沉舟指尖微顿,垂着的眼睫轻轻抬了抬,淡淡“嗯”一声,却没去碰那碗姜茶,只目光落在他身上,静静看了片刻。
眼前的小少年眉眼弯弯,温顺得不像话,没了刚刚那副气鼓鼓、闹别扭的模样,倒像是一瞬之间忽然懂事了般,软乎乎凑上来,半点棱角都不见。
李沉舟心底不动声色掠过一句: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方才还气冲冲转身跑出去,这会儿又这般殷勤献好,指不定心里憋着什么坏主意。他面上依旧冷淡,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防备。
柳随风被他看得耳朵尖悄悄泛红,却不肯退开,只安静站在案边,像只守着主人的小兽:
“快喝呀,凉了就不暖了。”
李沉舟这才伸手,端起茶盏小口抿下。
滚烫的姜茶入喉,一路暖到心口,连素来冷淡的眉眼,都似化开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柳随风看得心头软软发烫,静静陪着,不再吵闹,不再试探,只安安稳稳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。
他忽然发现,原来靠近这个人,不必争,不必闹,不必想方设法引他注意。
只要安安静静陪着,就很好。
自那日后,山居的日子依旧是晨起练剑、日落调息,可细细品来,又处处都不一样了。
柳随风气海未愈,不能动用半分内力,每日便只扎马、练骨、打基础拳脚,一练便是大半个时辰,额角渗汗也不肯停——他知道唯有打牢肉身根基,日后修复气海后才能更容易突破自己,仿佛比以前更用功更专心了。
李沉舟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。
只在某个天未亮的清晨,轻轻拍了拍柳随风的肩:
“跟我走。”
柳随风眼睛一亮,立刻屁颠屁颠跟上。
他只当是沉舟哥哥带他进山玩耍、打猎透气,左右采药也是家中日常,先生与疏影姑姑时常出入山林,见药便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,他半点疑心也无,只欢欢喜喜跟在人身后,蹦蹦跳跳帮着采摘。
李沉舟不言不语,专挑那些崖间石缝里品相上乘、价值不菲的名贵草药,动作利落小心,一一收进布囊。
柳随风只当是为药房储备,乖乖打下手,半点不猜背后用意。
那一整日,布囊早已塞得沉甸甸。
接下来的某日,两人征得先生应允,一同下山赴镇。李沉舟依旧卡着时辰,脚步不快不慢,径直将人拉进成衣店。
柜上,那套他早已看中、最衬柳随风肤色气质的紫色赤霞锦缎成衣,静静叠放着。
李沉舟一言不发,直接付了银钱,将叠得整整齐齐的紫衣,连同一支温润玉簪、一支精致束发箍,一股脑塞进他怀里。
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解释,连一个眼神都没多给,冷淡得仿佛只是随手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。
柳随风抱着那一身柔软华美的衣料,整个人都僵住,眼睛瞪得像铜铃,一张小脸瞬间亮得发光,惊喜得几乎要蹦起来。
他长到这么大,从未穿过这样好看、张扬,这样贵重到可以直接拥有自己喜欢的制式衣裳。
从前穿的,多是沉舟哥哥换下的旧衣,更早的记忆里也是粗布常服的江湖光景,即使回了唐门他还是依然没有归属感。后来疏影姑姑疼他,亲手给他缝过一身天青色的服饰,对他来说已是顶顶珍贵。
而这一身紫衣,是沉舟哥哥完完全全、只买给他一个人的。
从成衣店出来,两人在街上慢悠悠溜达片刻,顺道去看了一眼他的娘亲,交代几句安好,便不敢多耽搁,掐着时辰匆匆踏上回山的路。
自那以后,李沉舟再带他进山采药,柳随风整个人都变了。
从前安静乖巧的小跟班,一夜之间化身成了叽叽喳喳的小话痨,一路走一路问,嘴巴就没停过。
“沉舟哥哥!这株值多少?”
“这个呢这个呢!是不是很值钱!”
问得多了,他干脆自己对着药材两眼放光,每看到一株品相上佳的,便激动地小声惊呼:
“哇!我的下山战袍!”
“哎呀!我的翩翩玉佩!”
“这是我的绫罗绸缎!我的皮草大氅啊!”
小小的少年抱着药草,眼睛弯成月牙,笑得像只守着宝藏的小财奴,又像个满心满眼都是漂亮衣裳的小花蝴蝶,鲜活又可爱,把一路清寂的山林,都闹得热热闹闹。
李沉舟走在前面,听着身后不停蹦出来的新奇话语,垂在身侧的指尖,几不可查地弯了弯。
他某处还安安静静私藏着那只装银钱的小匣子。
不急,慢慢来。
以后,会有穿不完的好看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