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好看的衣裳,要安稳的日子,还要……伤了你的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李沉舟望着他仰得高高的小脸,眸底浅淡一沉,难得带了几分无奈的打趣:
“旁的本事没见你学会,师父那睚眦必报、斩草除根的性子,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。”
柳含烟闻言,腮帮子微微鼓着,抬着下巴犟嘴,眼底闪着狡黠又傲娇的光,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笃定:
“那又如何?你信不信我此刻给先生飞书一封,就说你重伤快死、救不活了,你猜先生会不会翻山跨海而来,别说这京城地界,便是金銮殿的屋顶,他都敢掀了!”
他说的掷地有声,全然忘了自己不过是先生眼里,跟着李沉舟的小随从,可那份底气,却像是笃定先生定会为了李沉舟,不顾一切。
李沉舟看着他炸毛又逞能的模样,眸中的笑意更深了些,无奈又纵容,终是没再多说,只由着他闹。
檐下风轻,灯影温柔。两个本该嬉闹无忧的少年,因一道刀疤,一句护短,一点不甘心,悄悄在心底,埋下了第一颗翻覆风云的种子。
不是为了天下,不是为了权柄。只是——你受的伤,我替你讨到根上。
夜色深了,倚云阁的喧嚣才真正攀至顶峰。
丝竹绕梁,酒香弥漫,珠帘之后尽是推杯换盏的权贵。一句句醉话、真话、秘辛,混在香风里,落进有心人耳中。
他们入阁,已一月有余。
这一个月里,李沉舟头一回将五岁那年被师父带着、在京城夜空掠过的所见,零散说与他听。
哪些府邸灯火最盛,哪些院落时常沉寂,哪些门庭,是师父刻意让他多看了几眼的。
他说不清何为废太子一党,何为外戚猖獗,只把画面原样讲出。
柳含烟便陪着他,一点点拼,一点点猜,把五岁的旧景,与如今听到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,慢慢描出这几年京城势力的变迁。
至此,两人之间再无半分信息隔阂。
这是李沉舟生平第一次,对第一个人敞开自己的过往。
他自幼早慧,心智远超常人,同龄人在他眼中不过是混沌蝼蚁,成年人多是虚伪浅薄,天地再大,于他而言也只是一片空旷孤寂。
他习惯了独自思量,独自背负,独自将所有隐秘沉于心底,连师父,都未曾听过他这般完整的旧事。
可对着柳含烟,他却说了。
不是一时兴起,不是刻意托付,是自然而然,便想让这个人知道。
想让他看清自己来路的迷雾,看清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凶险,也想让他明白,往后要走的路,有多深,多暗。
旁人只当柳含烟黏他、缠他、仰他、慕他,唯有李沉舟清楚,这看似娇俏狡黠的少年,是如何一步一步,将他从无边孤寂里拽回人间的。
他见过柳含烟临死前那孤绝凛冽的眼神,见过他醒后小心翼翼的讨好,见过他闹得无法无天之下,那点生怕被抛下的不安。
也见过他所有聪明、所有算计、所有锋芒,归根到底,都只是为了牢牢跟在自己身边。
柳含烟依赖他,信任他,将他视作天地。
而李沉舟,亦在不知不觉中,将这人,视作自己唯一的同类,唯一的软肋,唯一不愿放手的光。
他的过去,从此不再只属于他一人。
他的迷雾,从此有人一同拆解。
他的命,从此多了一个要拼力护住的人。
夜色渐浓,阁中丝竹渐起,又是倚云阁最喧嚣的时候。
柳含烟敛去眼底所有情绪,重新换上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,端着空茶盘,轻步退至偏廊阴影处,与早已等候在此的李沉舟汇合。
四下无人,他才稍稍松了肩背,褪去一身怯弱,眼底清亮如星。
“今日听得不少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指尖在袖中轻轻比划,
“我慢慢说,你慢慢记。”
李沉舟倚着廊柱,依旧是那副病弱苍白的模样,只微微颔首,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。
“当今朝堂,明面上是皇帝垂拱,实则丞相独大,一手遮天。军权三分,京畿大营、禁军、城防军,大半握在丞相一系手中,只剩少数几支老兵马,还在观望中立。”
柳含烟语速轻而稳,条理分明:
“后宫无主,太后病重,后位悬空,皇子年幼,暂无储君——这也是权臣敢如此放肆的根由。”
“世家分三派:丞相一系最盛;中立派明哲保身;旧臣一派日渐凋零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
“也是你记忆里,那一支被步步削权、人人自危的人。”
“还有学府、贡院,是人才根基,如今也被权臣安插人手,想彻底把持未来官场。”
他一桩桩、一件件道来,丝毫不乱。
不过一月,这京城的权力骨架,已被两人拆得明明白白。
李沉舟眸色微沉:
“你记了这么多。”
“不够。”
柳含烟轻轻摇头,
“我只是个十岁的小侍香,能靠近的只是二三流贵客。真正顶层的秘辛、兵权调动、暗线布局,我还碰不到。”
他抬眼看向李沉舟,眼底透着远超年岁的慧黠与谋算:
“所以我们不能只靠我一个人。要织网。”
“织网?”
“嗯。”
柳含烟轻声道,
“倚云阁里,有受欺负的小婢,有缺钱的丫鬟,有想求安稳的厨娘、杂役、小厮。这些人不起眼,却无处不在。”
“我们可以救急、赠银、护着他们、给他们一条活路。人心换人心,他们便会成为我们的耳、目、手、脚。”
李沉舟看着他眼底的沉稳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从不会质疑柳含烟的眼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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