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将晚,偏院里安安静静,只剩檐角风铃轻轻晃荡。
柳含烟蹲在榻边,指尖仍捻着那块水碧色软纱,反复摩挲。眼亮得落满星光,半分欢喜也藏不住。
“沉舟哥哥,你快看这个,多软啊,颜色也好看,比山里所有花都好看。”
他晃了晃料子,语气雀跃:
“还有那个绣玉梅的,闪着光呢,穿上肯定像小仙童。”
李沉舟靠在软榻上,瞧着他爱不释手的模样,沉冷的眉眼微微松缓,开口时带着毫不掩饰的逗弄:
“喜欢成这样,是扮上瘾了?”
柳含烟一怔,立刻抬头瞪他,耳尖悄然泛红:
“我才没有!我只是觉得……料子好看。”
“哦。”
李沉舟拖长一点调子,眼底漫开浅淡笑意,
“那要不要给你备上金钗、步摇、珠花?再梳双环髻,插满头。”
“……”
柳含烟脸颊微鼓,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,
“你取笑我!”
“没取笑。”
李沉舟声线平静,却字字戳中他,
“你若是喜欢,日后安稳了,凤冠霞帔都给你弄来。”
“我才不要!”
少年又气又笑,压低声音啐他,
“我是男孩子!”
可嘴上这般说,指尖却还偷偷攥着那块软纱,不肯松开。
李沉舟看得分明,也不点破,只由着他闹。
他自小见惯了这人的性子。
柳含烟七岁才被他带上山,头一年穿的都是他换下的旧衣,试探、磨人、半分不肯安分,像只时刻要炸毛的小兽。
第二年他娘亲亲手给裁了第一套华服,打那以后,李沉舟便常入深山采药,背去镇上换钱,只给这人添新衣。
到第三年,柳含烟在山上早已是锦衣鲜亮,日日换着花样穿,活脱脱一只招摇的花孔雀,被他宠得像个养在山里的世家小公子。
本是下山见世面、贪玩看新鲜的年纪,若不是那场追杀,若不是那当头一刀,他们本该在街上追着糖人跑,围着花灯闹,而不是藏在这温柔窟里,步步小心。
闹了片刻,柳含烟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。
他松开料子,指尖轻轻碰了碰李沉舟左肩的位置——那里衣料平整,底下却藏着一道早已结痂、却永不会消失的刀疤。
气氛骤然静了下来。
他声音放低,不再是方才贪玩的调子,细听之下,裹着一丝压不住的闷火:
“那些人……到底是谁。”
李沉舟眸色微顿。
“他们凭什么?”
柳含烟抬眼,眼底亮得慑人,是少年人最纯粹也最凶戾的护短,
“凭什么当街追杀我们,凭什么砍你一刀?”
“我们本来只是下山看看热闹,看看花,穿穿好看的衣裳,玩够了便回去。”
他咬了咬唇,语气里掺着委屈,更多的是不服气:
“可是他们伤了你。”
“我不查到底,不甘心。”
李沉舟望着他眼底那点小小的、炸毛似的怒意,心尖轻轻一软。
他从不是想搅弄风云,更无半分问鼎之心。
他所求,自始至终不过是查清自己的身世,护住身边这人,别让他骨子里那股疯劲撞得头破血流,别让他走极端、捅破天。
可眼前这个少年,偏偏把他的疼,当成了自己的命。
柳含烟深吸一口气,又恢复了几分平日的狡黠,只是眼神更亮、更锐:
“反正我们现在也躲在这儿,闲着也是闲着。我就一边穿漂亮衣裳,一边听故事,一边把账往根上算。”
“砍你的那群恶奴,虽然已经付出代价,但我觉得不够,远远不够,这不算完!”
他抬眸,眼底掠过一丝冷戾,
“擒贼先擒王。我要揪的不是动手的人,是躲在最上头,敢纵容、敢下令、敢视你我为草芥的人。”
“这仇,我必报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,明明是贪玩的年纪,却因这点小风波,眼看催生出了獠牙。
李沉舟沉默片刻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不讲大道理,不谈朝堂纷争,只淡淡道:
“别逞强。”
“我不逞强。”
柳含烟立刻抬头,笑得又甜又野,
“我就是要一边玩,一边查,一边美,一边把账一笔一笔算清。等把背后的人挖出来,咱们再慢慢算。”
他顿了顿,又抓起那块软纱,理直气壮:
“而且……这里的衣服真的很好看。我先把好看的都定下,不亏。”
李沉舟终是没忍住,唇角极轻地一扬:
“出息。”
“我就这点出息。”
柳含烟仰着脸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