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渐渐收势,不再是倾盆滂沱,只剩零星水珠从檐角滴落,敲在青石板上,声声清晰。
屋内暖意仍在,两人已移步廊下。柳含烟一身新换的软缎衣袂,挨着廊柱坐下,不再是方才倚床而坐的散漫洒脱,也收起了刻意扮出的怯生生模样。眉眼间的清润褪去柔弱,只剩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他抬眼望向李沉舟,轻声道:
“所以,你很早以前,就认得京城的路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李沉舟靠在廊间软榻上,闭目养神,声音轻缓却笃定:
“认得几条街,几座宅院。只是分不清,哪一处,才是该寻的地方。”
他没有细说五岁那年无数次被师父带着御风而来,没有细说那些趴在檐角偷窥的夜晚。那些画面太沉,早已刻入骨血。
两座深宅,同一段旧脉。一座冷清孤寂,是郁郁不得志的失势王爷;一座门第煊赫却日渐凋零,是曾经权倾朝野、如今被步步削权的外戚世家。
当年檐角灯火,庭中人事,如今已是繁华落尽,世族凋零。迷雾从五岁缠到十一岁,他从不追问,从不深究。太聪明的人,最懂——不问,才是自保。
柳含烟指尖轻叩膝头,心思转得极快:
“那我们不必像无头苍蝇乱撞。你记得方位,我来探消息。倚云阁人多眼杂,却最藏不住话。权贵酒后枕边漏出的只言片语,往往比朝堂奏折更真切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清锐,
“我会扮好我的柳含烟。他们越不把我当回事,我便能听得越多,看得越清。”
李沉舟缓缓睁眼,目光稳如深潭:
“万事有我。你在明处听、看、记。暗处的麻烦,我来解决。”
他这副油尽灯枯的病弱模样,本就是最好的掩护,谁也不会将一个随时可能断气的病秧子,与自幼观局、心藏山河的少年联系在一起。
柳含烟点点头,忽而弯眼,语气轻软:
“只是……方才裁缝送来的料子,是真的好看。等日后安稳了,沉舟哥哥,你可要记得答应我的。”
李沉舟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稍纵即逝:“记得。”
偏院中一时无声,只剩多年相伴刻入骨髓的默契。
雨丝轻落,将远处喧嚣隔得朦胧。
“在想什么?”
柳含烟轻声问。李沉舟收回神思,望向渐渐放晴的天色,淡淡道:
“在想,那些当年没看懂的事,没认清的人。”
柳含烟望着他,声音轻,却稳,带着一股从骨血里透出来的野气:
“看不懂,那就摘到眼前来看。猜不透,那就把天翻过来瞧。这京城的迷雾再厚,我们一层一层掀,总有一日,能把所有藏在暗处的东西,全都拽到太阳底下。”
李沉舟眸色微顿,看向身边这个看似清润柔弱、眼底却藏着山河的少年,缓缓颔首,一句轻如风声,重如立誓:“好。”
柳含烟站起身,理了理衣料,重新垂下眼睫,掩去所有锋芒,又变回那个柔弱温顺、我见犹怜的柳含烟。
“沉舟哥哥,我出去学学规矩,顺便……听听故事。”
“早去早回。”
“嗯。”
少年身影轻盈离去,融入锦绣繁华,廊下重归安静。李沉舟缓缓闭上眼,病弱只是伪装,沉寂之下,是早已定好的乾坤。
他来京城,从不是为嬉游,是为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,弄清楚那段从出生起,就压在身上的秘密。
夜色渐浓,倚云阁灯火通明,香风阵阵,笑语嫣然。无数权贵沉醉其中,醉生梦死,不知暗流已生。
无人知晓,在这座最温柔的销金窟里,一个明探风声,一个暗藏锋芒,一个扮作柔弱红颜,一个藏作将死病客,正以最不起眼的姿态,一步步揭开这座京城最深处的秘密,也一步步走向那句藏在心底的狂言——总有一天,要亲手翻了这京城的天。
暮色浸满倚云阁时,檐角宫灯次第亮起,暖黄光晕漫过珠帘,将一院香风烘得愈发绵软。
柳含烟已换了身水碧色软纱裙,料子轻得像一片云,衬得他眉眼愈清润,身形愈纤细。他垂着眼,步子放得轻缓,指尖微微拢着裙摆,活脱脱一副刚入风尘、怯生生的小娘子模样,路过的仆妇丫鬟见了,都忍不住多疼惜两眼。
无人注意,这双看似温顺无害的眼,正不动声色地扫过阁内每一处角落——往来客卿的衣料纹饰、腰间玉佩、说话腔调、落座方位,乃至席间不经意交换的眼神,全被他一一收进眼底,记在心底。
倚云阁分三层,一层热闹,多是富商与寻常官吏;二层雅致,是世家子弟与京官幕僚常驻之地;三层则紧闭珠帘,守着侍卫,只容真正手握权柄的人踏入。
消息最杂、最真、最不设防的,恰在二层。
柳含烟被管事嬷嬷领着,在二层偏廊候着,说是先学着端茶递水,耳濡目染规矩。他垂首应是,乖顺得不像话,耳朵却早已悄悄竖了起来。
不远处一桌,三位锦袍少年举杯闲谈,语气轻狂,丝毫不避旁人。
“听说了吗?前几日城南那桩事,又被人悄无声息压下去了。”
“还能有谁?如今京里,除了丞相一系,谁有这般手笔。”
“可怜那几家旧臣,一代不如一代,如今连府门都不敢轻易踏出。”
另一人嗤笑一声,声音压得更低:
“什么旧臣,不过是废太子一系的余灰罢了。当年没清算干净,如今不过是慢慢磋磨死。你们没瞧见?废后娘家沈府近来门庭冷落,侍卫换了一拨又一拨,明着是护,暗里全是看押。”
“废太子……”
有人轻声咂舌,
“那位安乐王,如今不也形同软禁?终日在府中读书作画,倒像个隐士。”
“什么隐士,不过是只囚鸟。”
“嘘——慎言!”
话题骤然收住,酒杯相触,叮的一声轻响。
柳含烟垂在身侧的指尖,几不可查地蜷了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