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太子、安乐王、沈府……。

三句话，三个名头，他一个都不陌生。

初入京城那几夜，沉舟哥哥总带着他，趁更深人静、巡卫换岗的间隙，在权贵聚居的内城坊区无声掠过。

对方曾数次在几座巍峨府邸前顿步，望着门楣上的匾额出神。

那时他不曾多问，只默默将那几块牌面记在心底：

安乐王府，沈府。

他不知道那段过往究竟是什么，沉舟哥哥也从未细说过半分。

可他只需一眼，便懂那些沉默背后的分量。

此刻骤然听见这三个名字被人轻佻论及，柳含烟心底骤然一紧。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让沉舟哥哥神色凝重、沉默失神的，是这些人，是这些门庭。

他面上依旧温顺无害，甚至微微抬眼，露出几分懵懂无措的模样，引得一旁侍女低低轻笑，只当是个什么也听不懂的乡野孩子。

可心底早已将这几句对话反复盘过，字字拆解，句句烙印。

说话人的样貌、语气、腰间玉佩、彼此称谓，一并收于眼底。

有些事，不必明说。

有些线，不必点明。

他只需要知道——这一切，和李沉舟有关。

那就足够他，死死攥住，不肯松手。

而这一切，尽数落在不远处一双沉静的眼眸中。

偏廊尽头，一道苍白身影静静立在阴影里，李沉舟被特许在偏院与二层廊间走动，美其名曰“静养透气”，实则是为柳含烟望风。

他依旧面色浅淡，气息微缓，一手轻轻按在胸口，似是稍一动便会喘不上气，路过的人见了，只当是个活不了几日的病秧子，连目光都懒得停留。可那双沉如寒潭的眼，却稳稳落在柳含烟身上，将他每一丝微表情、每一次无声的眼神示意，尽数收入眼底。

柳含烟似有察觉，极轻、极快地抬了下眼睫。一瞬交汇，无需言语，无需手势，李沉舟已明白——鱼儿，上钩了。

柳含烟收回目光，依旧安静候着，像一株无害的草，可心底，早已将方才听到的秘事，拆得七七八八。

沈家被监视，安乐王被软禁，旧臣一系被清剿，一切都在印证李沉舟童年记忆里的画面，那些他看过的落寞、压抑、衰败，不是假象，是持续了整整十几年的追杀与打压，而李沉舟的身世，必然就缠在这团最危险的乱麻里。

不多时，嬷嬷走来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：

“含烟嘴甜貌好，往后就在二层伺候着，机灵点，少说话，多奉茶，好处少不了你的。”

柳含烟立刻屈膝一礼，声软如棉：

“含烟晓得，定听妈妈的话。”

他端起一盏新沏的茶，步子轻缓地走向那桌方才谈论秘事的少年，垂着眼，将茶一一放在桌角，动作轻柔，姿态谦卑。无人抬头看他，无人在意这个连名字都刚知晓的小丫鬟，更无人知晓，这盏茶递过去的同时，一缕极淡、极轻、无味无迹的暗香，已随着暖风吹入席间。

这不是毒，却是比毒更阴私的衔喉散，能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放松警惕，言语变多，心底藏着的话，更容易顺着嘴边漏出来。

果然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，席间的话语愈发松散，愈发大胆。

“说起来，前几日还有件怪事……”

一人压低声音，

“有两个外乡少年，不知撞破了什么，被人一路追杀，现在连影子都找不着了。”

柳含烟端茶的手，稳如磐石。李沉舟立在阴影里，眸色微冷。那是他们，是他们被逼入绝境，不得不男扮女装、藏身倚云阁的开端。

“追杀？谁这么大胆子，在京城里动手？”

“还能有谁，碰了不该碰的事，听了不该听的话罢了。”

“这年头啊，知道得越多，死得越快。”

酒杯轻晃，光影摇曳。柳含烟静静垂着眼，心底冷笑。他们不是知道得太多，是知道得太少，少到看不清迷雾背后的人，少到摸不透这京城盘根错节的网。

但没关系，他已经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，看不清，就摘到眼前来看，猜不透，就把天翻过来瞧。

柳含烟缓缓直起身，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，转身退至廊下。在无人看见的角度，他微微抬眼，望向阴影里的李沉舟，眼底没有半分柔弱，只有一片清锐如刃的光。李沉舟亦看着他，苍白的唇角，几不可查地微扬了一下。

柳含烟待周遭重归寂静，才缓缓直起身，旋即伸了个极透、极松的懒腰，肩背舒展，头顺势往后一仰，身子几乎半躺倒在廊槛上。

他就以这样一副毫无规矩、散漫到近乎放肆的姿态，目光穿过敞开的廊檐，望向沉沉夜色里，几点疏星。

片刻，他轻轻吁出一口气。

不是为自己，半点也不是。

只是心底压着一丝躁意——躁这京城太大，藏得太深，躁害了沉舟哥哥的人还在暗处，躁他们只能掩身藏锋，步步为营。

下一瞬，声线依旧轻淡，脸庞却呈现出一副十岁孩童不该有的神色，莫名裹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疯批与野气：

“这京城的千面万孔，不该由别人拿捏，该由我来塑捏。”

暗香浮动，丝竹婉转。

一场以倚云阁为起手式的棋局，已悄然落子。

那些藏了十几年的秘辛，那些压在深宅里的尘埃，那些连皇权都要小心翼翼遮掩的真相，从这一刻起，再也藏不住了。

本章完，欲知后事，敬请期待下章精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