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晚的喧嚣彻底散去,唯有夜风拂过廊下,带着花楼特有的脂粉香,轻轻落在两个少年身上。
柳含烟慢慢抬起头,眼底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惶恐委屈,只剩狡黠清亮的光,满是稳操胜券的得意。
绷了一晚上的肩背终于彻底松下来,他往石桌上一趴,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,长长吁了口气。
“总算应付过去了。”
他抬起头,裙摆轻轻扫过地面,转头看向李沉舟,忍不住弯眼笑出声,小声道:
“你看,我就说能稳住吧。”
“妈妈那样的人,最吃软不吃硬。我一服软,一答应留下干活,一哄着她,她就舍不得赶我们走了。”
李沉舟坐在一旁,安静看着他,指尖轻敲石桌,没说话,只是眸底浅淡柔和。
柳含烟说的每一句话,他都懂;
柳含烟打的每一个主意,他都清楚;
柳含烟能稳住老鸨,他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他不需要夸,不需要点评,不需要指点。只需要在这里安安静静坐着,就是柳含烟最稳的底气。
“以后我们就能安心待下去了。”
柳含烟眼睛亮晶晶的,开始盘算起来,
“这里衣裳好看,香气好闻,吃的也好,来往的都是大人物,消息最灵通……”
至于赵五爷……他连提都懒得提。
有李沉舟那一句“他不会再来”,柳含烟便彻底放下心。
他从不会怀疑李沉舟说的话。说不会来,就一定不会来。
李沉舟只是淡淡看着他,看着这个一身花裙、眉眼飞扬、满心都是漂亮衣裳与小算计的少年,眸底沉静清明,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疯。
他望着他,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笑意,依旧沉默不语,满是纵容。
晚风轻轻拂过,廊下灯笼摇曳,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揉成一片温柔的晕。
柳含烟心头软软的,方才所有戾气与闷气,都被这安静的夜色化掉一半。
他闹,他听;
他台前,他台后。
他们从来不是说说而已,仿佛是彼此性命里的那一半。
不用多说,也不用解释,此刻这般安静地坐着,就已经足够。
柳含烟抬头看了眼一直沉默的李沉舟,心头一软,小声嘟囔:“我没事。”
李沉舟淡淡应了一个“嗯”字,声音轻缓,却有着能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距赵五爷闹事已过半月,倚云阁内依旧丝竹声声,香风绕梁,一派繁华景象,仿佛半月前廊下那刀贴脖颈的惊险,早已被这销金窟的浮华磨得没了半分痕迹。
日子一天天走,倚云阁的灯火夜夜亮着。
两个少年依旧是那般模样——
一个鲜亮漂亮,嘴甜得像蜜糖,笑着笑着就藏起锋芒;
一个沉静如水,不言不语,却把所有风浪挡在身外。
可旁人看得越久,就越发现他们之间的东西,早已不是简简单单的“互相照应”。
而是一种:
你护我周全,我陪你入局;
你掌人心,我断恶源;
你在明,我在暗。
从相依为命,到真正并肩。
柳含烟照旧穿着鲜亮柔美的裙衫,珠花垂鬓,步履轻盈,见人就笑,嘴甜手勤,比往日更得阁中上下喜欢。只是无人知晓,他袖中藏着的小瓷瓶,早已空了大半。
李沉舟也依旧是那副沉静寡言的模样,不多言,不多动,常坐在偏院晒着太阳闭目养神,仿佛世间万事都入不了他的眼。唯有他们二人清楚,那夜之后,一切都已悄然改变。
赵五爷闹事的次日深夜,月色暗沉,夜风萧瑟。
李沉舟只轻轻对柳含烟说了一句:“把药给我。”
柳含烟没有半分迟疑,立刻从袖中取出药瓶递上。他不问李沉舟要去何处,也不问后续后果,只知道,欺辱过他们的人,必当付出代价。李沉舟要动手,他便递上所有助力,不问缘由,全然信任。
那一夜,李沉舟悄无声息地离开倚云阁,归来时身上依旧素白干净,没有半分血气,仿佛只是出门吹了吹夜风,寻常得不能再寻常。他只对柳含烟说了三个字:
“解决了。”
没有血腥细节,没有炫耀邀功,轻描淡写,便将那个横行霸道的赵五爷,彻底从这世间的喧嚣里抹去。
直到第十五日,赵府的消息终于漏了出来——
赵五爷瘫了,浑身软如烂泥,四肢无力,卧不能起,行不能立,连饮食起居都要下人贴身伺候,彻底成了废人。
他这并非怪病,而是中了奇毒。
此毒本是死神半步癫,当年便有沾之即浑身瘫软、内力尽散的霸道,如今经柳含烟以数种新材料疯批调和进阶,早已不复短时发作的特性,而是彻底断了筋骨生机,成了无解之症。
太医轮番诊治,自然查不出半分头绪,只含糊道是气血枯朽、筋脉尽废,又或许是失了魂魄、断了脊骨……
这毒诡僻到极致,便是蜀江唐门中人亲至,也唯有鬼医层级、或是禁地一脉出手,方能辨出几分端倪,寻常医者,与无药可救无异。
消息传入倚云阁,瞬间炸开了锅,楼内各处皆是窃窃私语。
而最为心惊肉跳的,莫过于老鸨。
她手中茶碗“哐当”落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旁人想不到其中关联,她怎会不知?
前几日还生龙活虎的赵五爷,在倚云阁与这两个少年起了冲突后便莫名瘫废终生,天底下从无这般巧合。
她猛地想起那夜李沉舟空手夺刀、刀刃贴颈的模样,想起那双深不见底、让人脊背发寒的眼睛,想起那句轻描淡写的“他不会再来找麻烦了”。
原来从不是恐吓,也不是气话,而是说到做到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