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太傅府送来的帖子,五日后重阳宴,府中要请乐艺班子献艺,特意点了咱们倚云阁的人,名单里也有你。这可是天大的脸面,太傅府是什么地方,京中半数权贵,甚至宫里的宗亲都会赴宴,能去这般场合,也是你的造化。”
柳含烟捏着请柬,指尖微微收紧,面上却露出几分怯意,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推辞与不安:
“妈妈,我……我不去。那般场合都是达官显贵,我身份低微,从没见过这般阵仗,若是弹错曲子、说错了话,惹了贵人不快,反倒给咱们楼里惹麻烦,我害怕。”
他说着,下意识转头看向窗边的李沉舟,眼神里带着几分隐晦的问询,面上的胆怯半真半假,既符合他对外柔弱的形象,又悄悄将选择权递到李沉舟手中。
老鸨见状,连忙温声安抚,拍着他的手背道:
“你且宽心,我定会让阁里的老人跟着你一同前去,处处护着你。你只管安心献艺,不多言、不惹是非,平平安安回来便是,有我在,定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柳含烟垂眸不语,依旧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,目光轻轻落在李沉舟身上。
李沉舟缓缓抬眼,神色平静,语气清淡,听不出半分异样,只对着他缓缓开口,声音温和却笃定:
“若是你乐意前去,也无不可。我陪着你便是。”
这话落在老鸨耳中,只当是两个孩子相依为命、彼此照应,半点不疑。她又笑着叮嘱几句,便转身离去,丝毫未曾察觉这一静一动二人眼底,早已藏着万千谋算。
待院门合上,偏院重归寂静。
柳含烟才松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,眼底泛起一点清亮的锋芒,走近几步,声音压得极低:
“沉舟哥哥,太傅府重阳宴,是我们走出倚云阁,最好的机会。”
李沉舟颔首,指尖轻叩桌面,眸色沉静:
“嗯。借此摸清朝堂世家的底细。我在暗,你在明,无碍。”
柳含烟点点头,又忽然想起什么,眼神微微软了下来,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细腻与怅然。
“这几日听贵人们都说,重阳是团圆的日子。”
他轻声道,
“我忽然有点想念姑姑做的重阳糕了,还有她酿的菊花酒。”
他口中的姑姑,自然是李沉舟的娘亲,疏影姑姑。
于柳含烟而言,那是这世间除李沉舟和先生之外,唯一给过他家的滋味的人。
李沉舟看他一眼,神色稍缓:
“等重阳过后,局势稳当一些,便修书一封回青石镇。”
柳含烟眼睛微亮,立刻应下:
“好!到时候我来写,就说我们在京城一切都好,平安顺遂,让姑姑千万不要挂念。”
他顿了顿,又小声补了一句,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期盼:
“跟姑姑说,我们在京城一切安稳,得人照拂,也有贵人相助,吃穿用度都不愁,让她只管安心。”
他眉眼柔和,只报平安,不言凶险,也半句不提前路风浪,只静静盼着远方亲人无恙。
“也告诉姑姑,等我们在京城立住脚,便回去看她。”
李沉舟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他发顶,轻轻应许:
“会的。”
他看得懂他这份藏在温顺里的懂事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,力道沉稳而安心。
柳含烟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,心中轻轻一叹。
从前他只求活着,如今他不仅要活着,还要跟着沉舟哥哥,一步步走上去,走到无人敢欺、无人能伤的位置。
等到那一日,他要风风光光回到青石镇,亲口对疏影姑姑说一声:姑姑,我没有辜负你这几年的照料。
太傅府位列三公,权倾朝野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这场重阳宴,看似宴饮,实则是京城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缩影。
他们以倚云阁为掩护,以低微身份为假面,一主一副,一明一暗,即将踏入真正的权力中心。
太傅府之行,便是他们踏入京华权斗的第一关。
秋风吹动窗纸,带来更深的凉意。
月色漫过偏院的青石地面,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拉得绵长。
柳含烟指尖还捻着请柬边角,抬眼望向天边渐圆的月亮。
倚云阁的根基已稳,暗处的棋子已布,不求锋芒毕露,只求平安入局,全身而退。
暗夜藏锋,初心未改。
这一路,有彼此在,便无惧风雨。
一场席卷京华的权弈,自此,正式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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