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，天方破晓，晨雾薄淡。
倚云阁内早已井然有序，二十余名乐舞伶人整装待发。今日太傅府设宴，点名要倚云阁出马，赴宴的自然是阁里成名已久的成年头牌——皆是十六七岁以上、技艺纯熟、风情练达的女子，是真正能撑得起场面的顶梁柱。
柳含烟并不在常规头牌之列。
他才刚满十岁，年纪太小，论资排辈怎么轮也轮不到他。可他偏偏在赴宴名单之上，只因近四个月来，这孩子的名气实在太大，大到太傅府都特意提了一句。
京中谁不知道，倚云阁出了个绝色小伶人。
男扮女装，却媚骨天成，一颦一笑比真正的女子还要婉转勾人，眼波流转间皆是风情，偏偏又带着孩童的娇软，叫人见之难忘。
他不卖身、不轻易陪酒，只凭一张脸、一身技艺，便成了京中权贵私下最追捧的存在，名气隐隐盖过不少成年伶人。
太傅府此次宴请，要的便是名气最响、最惹眼的人物，柳含烟虽年幼，却凭着一身绝色与声名，破格入了名单。
老鸨一早便亲自盯着他梳洗装扮。
一身水碧色织锦软缎长裙，裙身绣暗纹秋兰，领口袖口缀着细碎东珠，华贵却不张扬，明艳却不刺眼。这身行头是老鸨特意为他备下的，既衬得出他的绝色，又不至于压过正式头牌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含烟，今日去太傅府，你只管拿出你的本事，不必怯场，也不必张扬。”
老鸨细细叮嘱，又将王管事派到他身边，
“你寸步不离跟着他，他年纪小，名气又大，难免有人惦记，有任何风吹草动，立刻挡回去。”
王管事躬身应下，恭敬护在一侧。
柳含烟垂眸温顺应诺，面上是孩童该有的娇软无害，眼底却沉静得不像十岁孩童。
一行人刚出阁门，便见石阶下立着一道素白身影。
李沉舟今日着一身月白暗纹锦袍，料子绵软细腻，衣身织着极淡云纹，不近身细看几乎无从察觉。看着只是寻常素衣，懂行之人却心知——这是顶阶云纹锦，一袭便抵半匹良马。
他立在阶下，身形清瘦，面色沉静。月白衬得气质愈发清冷疏离，如月下寒竹，看似温润不起眼，骨子里自有不容轻犯的矜贵。脊背挺如苍松，眉眼冷冽沉静，周身气场沉若寒潭，似有千机城府、万千锋芒藏于不露声色之间。
老鸨瞥见这身影，心头莫名一紧，不敢多探分毫，只微微颔首示意，便敛声退入阁内。
李沉舟目光落在柳含烟身上，轻轻颔首，自觉落在他身后半步之处，既不抢柳含烟的风头，又恰如其分地隐在暗处，做他最安稳的依仗。
柳含烟那身水碧色华服实在惹眼，明艳矜贵，一下子便吸走了周遭所有目光，反倒将李沉舟的贵气与锋芒尽数隐去，正合他低调观察、暗中兜底的用意。
车队缓缓启程，行至朱雀大街，迎面遇上另一支声势浩大的队伍——清阙班。
这是京中最负盛名的官办戏班，车马朱漆描金，锣鼓规整，行头庄重，与倚云阁的清雅乐声相映，一时热闹非凡。
柳含烟轻掀车帘一角，与李沉舟默然观望沿途景致。
一路所见车马骈阗，权贵云集。二人不必通名，单凭车纹仪仗、仆从规制、配饰细节，便能辨出身份品级：青铜车、象牙辕、仆从人数、护卫衣饰、书童持礼，皆是京圈权力无声的铭牌。
往日在倚云阁听来的细碎密报，此刻一一在眼前印证落地。
红花绿柳，丝竹不绝。朝堂风雨、朝野动荡，这些，影响不了权力中心的人。朱门之内，依旧歌舞升平。半点扰不到权贵宴饮欢愉。
权贵们听曲、看舞、饮美酒，半点不受宫外风雨影响。
朝堂再乱，皇权再摇，都影响不了朱门之内的醉生梦死。
太傅府不找宫里乐师，只因如今宫中人心惶惶、各司推诿，反倒不如民间班子稳妥体面。倚云阁与清阙班同被邀请，正是当下京城权场最真实的写照。
不多时车队抵至太傅府门前。朱门高檐，石狮镇户，往来皆是锦衣玉带，仆从如云气派滔天。守门护卫见是倚云阁与清阙班，恭敬放行。
踏入府内，菊香酒香扑面而来，廊下宫灯高悬，鎏金铜炉燃着上品檀香，烟气袅袅晕开满院浮华。宾客温文谈笑，眼底藏着权争暗涌，步履从容，步步踩着京圈规矩。
王管事引伶人去往西侧戏楼偏院候场，与清阙班隔廊相对。柳含烟垂眸缓步，裙摆轻扫青石，看似温顺随行，余光早已将府邸布局、守卫站位、宾客动线、仆从礼数一一记下，与李沉舟往日教他的权贵规制暗自对照。
李沉舟始终落后半步，月白衣衫融于人群，敛气静立。眼底却扫过每一位宾客，衣着纹饰、神态交情、亲疏远近，尽数收在心间。他看似闲散立在廊下，实则将柳含烟牢牢护在视线之内，周身无形气场筑起屏障，隔绝所有窥探觊觎。
不多时，前厅传来司仪高声唱喏，宴席开席，宾客悉数入席。太傅端坐主位，五十多岁，面容和蔼，眼底却藏着深沉的算计，席间作陪的，有朝中三公九卿、世家勋贵，还有几位深藏不露的皇家宗亲，皆是能在京城权场翻云覆雨的人物。
乐声先起，清阙班率先登台，奏的是重阳应制大曲，曲调庄重雍容，歌者唱着应景颂词，声韵清朗，一派正统气象，引得席间诸位公卿权贵纷纷颔首，尽显太傅府的体面规矩。
柳含烟坐在偏院的石凳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裙摆上的秋兰暗纹，面上依旧是孩童般的娇软温顺，心底却在快速梳理着席间众人的身份——方才进门时瞥见的五爪云纹马车，是宗室座驾，那位身着紫袍、与太傅谈笑风生的，是吏部尚书，而角落里沉默寡言的银袍男子，便是手握京畿兵权的镇国将军。
往日密报，此刻皆落实景。
“含烟，该你上场了。”王管事轻声提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