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含烟抬眸，眼底的锐利转瞬即逝，又恢复成那副娇怯又明艳的模样，轻轻颔首，起身理了理裙摆。老鸨特意为他备下的，正是仿霓裳羽衣改制的软舞，糅合宫廷舞姿与江南身段，不似成年伶人那般风情浓烈，却更衬他稚龄绝色，娇而不媚，艳而不俗，最是能拿捏权贵心思。

他缓步走上戏楼，没有繁复的妆造，只一头青丝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，水碧色长裙在风里轻轻扬起，像一汪澄澈的春水。全场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，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宾客纷纷噤声，视线牢牢锁在戏台上的小小身影上。

柳含烟垂眸，指尖轻捏舞绸，乐声起的刹那，身姿翩然舞动。他的舞步轻盈灵动，每一个转身、每一次抬眸，都恰到好处，孩童的身形纤细柔软，舞起来却力道匀称，不见半分青涩。

舞至半酣，绸带轻扬间，他轻启朱唇，伴着清雅乐声缓缓吟唱，声线清软婉转，如珠玉落盘，又带着几分缥缈怅然：

无何化有，感物知春秋

留观四时曾邂逅，佳人西洲

留骨攒峰，留容映水秀

南风知我意，吹梦到西洲

盼你渡口，待你桥头

忘你不舍，寻你不休

怦然而梦，划地为囚

顾盼花发鸿蒙，你与二十八宿皆回眸

……

唱词清浅缥缈，舞态柔婉翩跹，孩童娇软的声线里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缱绻与怅然，无半分俗艳，只余一眼惊鸿的遥望与牵挂。

席间众人皆是一怔，尽数被这一舞一唱摄住了心神，看向他的目光里，满是惊艳与势在必得。

李沉舟立在偏院的廊柱下，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柳含烟身上，没有半分移开。他看着少年在台上耀眼夺目，听着那声声唱词，指尖不自觉地微微收紧，周身的清冷气息又浓了几分，像蓄势待发的寒刃，只待有半分风吹草动，便会立刻出鞘。

一曲舞罢，唱词余音绕梁，满场寂静片刻，随即爆发出阵阵赞叹。太傅抚掌大笑，语气带着几分赏识：

“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小伶人，这般年纪，便有如此技艺，难得，难得！”

席间立刻有人顺着太傅的话，出言夸赞，更有几位急不可耐的世家子弟，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柳含烟身上，开口便要唤他近前斟酒。

“这小伶人生得着实标致，不如过来，陪本公子饮一杯？”

说话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嫡子，平日里仗着家世在京中横行霸道，最是好色成性，此刻盯着柳含烟，眼神里的觊觎毫不掩饰。

王管事脸色一变，刚想上前推辞，却见那侍郎公子已然起身，就要朝着戏台走来，席间不少人看热闹般看着，无人出言阻拦，毕竟在他们眼中，伶人本就是玩物，更何况是柳含烟这般绝色，被权贵看中，更是寻常之事。

柳含烟站在戏台上，指尖微微攥紧，面上依旧带着温顺的笑意，心底却已然冷静盘算，正要开口委婉推辞，一道清冷的气息先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。

李沉舟不知何时已然走上戏台，月白色身影立在柳含烟身前，不高的身形，却硬生生挡住了那侍郎公子的去路，也隔绝了所有不善的目光。

他面色沉静，抬眸看向那侍郎公子，声音清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：

“还请公子海涵，小娘子只献艺，不陪酒。”

那侍郎公子先是一愣，随即看着眼前不过半大的少年，衣着素净，看着不起眼，顿时恼羞成怒：

“哪里来的毛头小子，也敢管本公子的事？不过是个下贱伶人，本公子看得上她，是她的福气！”

说着，便伸手要去推李沉舟，满座宾客皆是冷眼旁观，太傅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，并未出言制止，显然是想看看这小伶人背后，到底是什么依仗，敢在他太傅跟前叫嚣。

李沉舟眸色微冷，身形微微一侧，轻而易举避开了他的手，同时指尖轻轻一拂，看似轻描淡写，那侍郎公子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几步，险些摔倒在地，脸上瞬间血色尽失。

这一下出手极快，悄无声息，旁人只当是侍郎公子自己站不稳，唯有席间几位眼力过人的权贵，眸色微动，看向李沉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。

“你！”侍郎公子又惊又怒，还要发作，却被李沉舟淡淡扫了一眼。

那目光清冷如冰，带着远超年龄的沉敛与威严，没有丝毫戾气，却让那侍郎公子瞬间僵在原地，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，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，竟不敢再上前半步，免得再落个当众出丑。

柳含烟站在李沉舟身后，悄悄抬眸，看着身前那道清瘦却挺拔的月白色身影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，快得让人无法察觉。

他依旧垂着头，做出怯生生的模样，靠着李沉舟的后背，恰好将孩童的娇弱与惶恐演得淋漓尽致，让旁人只当是他被吓坏了。

“不过是一场玩笑，何必动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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