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曲惊鸿舞落,堂上余韵未消,满座目光还凝在方才舞袖流光之间。
太傅趁势适时开口,淡淡出言圆场,目光漫不经心掠向身侧那身姿矜贵的少年郎李沉舟,眼底掠过一缕旁人难以察觉的深意,转瞬藏敛无痕。只轻挥衣袖,声气平和镇住满席:
“伶人且退下,今日重阳家宴,诸位只管饮酒赏菊,不必因些许琐事,扰了席间雅兴。”
侍郎公子见状,心知有太傅出面,自己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半分好处,只得恨恨瞪了柳含烟与李沉舟一眼,悻悻坐回席位,心底却将这笔账暗暗记下,只待日后寻机报复。
柳含烟对着席间众人微微屈膝行礼,敛去戏台上所有明艳娇软的神色,眼底只剩一片沉静,随后他跟着王管事快步走下戏台,李沉舟依旧落后他半步,寸步不离护着他穿过曲折回廊,一路回到倚云阁的偏院。
李沉舟身着一身月白暗纹华服,初看清雅素淡,不显张扬,可懂行之人一眼便知衣料珍稀、织造无双,一针一线皆是重金难觅的上好料子,这满身衣衫,堪堪能抵半匹良驹,低调处尽是藏不住的奢贵风骨。
直到彻底远离前厅的喧嚣视线,王管事才长长松了口气,后怕地拍着胸口,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意:
“总算是有惊无险啊,若是真在宴上闹起来,咱们倚云阁怕是要惹上大麻烦了。”
柳含烟未曾答话,径自走到石凳旁坐下,端起桌上的凉茶轻抿一口。方才戏台上的万般风情尽数褪去,此刻的他眉眼清冷,虽一身华衣夺目,却全然不见半分多余的柔媚。他抬眸看向身旁的李沉舟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我记住他了。”
李沉舟在他身侧落座,温润月白衣摆铺落石边,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白的指尖上,语气依旧清淡,却藏着独有的温柔笃定:
“有我在,没人能逼你做不想做的事。”
简单一句话,却如一颗定心丸,稳稳落进柳含烟心底。他望着李沉舟清疏温润的眉眼,忽然弯了弯唇角,又恢复了那副娇软无害的模样,只是眼底,多了几分未曾示人的真切暖意。
前厅的宴乐依旧不绝于耳,权贵们的谈笑风生、推杯换盏未曾停歇半分,朱门高墙内的繁华奢靡,丝毫未被方才的小插曲影响,依旧是一派纸醉金迷之景。
柳含烟遥遥望着前厅的方向,一身华衣映着秋日光影,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锐利。这场重阳宴,他以一曲惊鸿之舞惊艳全场,更看清了席间错综复杂的派系纷争,看透了满座权贵的人心叵测,短短一时辰,收集到的情报,竟比过去四个月还要鲜活详尽。
而李沉舟坐在他身侧,月白华服敛尽锋芒,看似神色平静,实则早已将方才席间,每一位权贵的神色、态度,乃至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涌动,尽数记在心底。
这不过是他们踏入这权谋漩涡的第一步,方才的小小冲突,只是这场权力游戏的初次试探。往后,这般藏锋芒的试探、不怀好意的觊觎,甚至致命的暗算,只会越来越多。
柳含烟轻轻靠在李沉舟肩头,孩童般的脸庞娇软无害,一身华贵衬得宛如世家娇子,声音却带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稳笃定:
“接下来,我们要走的路,还长着呢。”
李沉舟抬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,目光望向满园盛放的秋菊,月白衣衫染尽浅淡菊香,语气沉缓而松弛,藏着一语双关的温柔:
“无妨,且看且走且随风。”
这话既是宽慰他前路不必焦虑,亦是暗唤他的本名柳随风。柳含烟心头一暖,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,俏生生弯眼笑道:
“那沉舟哥哥,可要陪着随风,一起踏遍这世间风景呀。”
风过庭院,菊香浮动,戏楼的丝竹乐声与前厅的笑语喧哗交织在一起,将这座太傅府的繁华表象与阴暗内里,裹得密不透风。而这两个藏在暗处的少年,一温一艳,一敛一明,已在权贵盛宴里落下第一枚棋子,正式拉开搅动京城权谋风云的序幕。
宴散时分,太傅府内依旧人影绰绰。宾客或往花园赏菊闲谈,或在亭台间叙旧话情,丝竹笑语顺着游廊飘远,反倒将偏僻角落的西厢房,衬得格外僻静,静得能听见屋内压抑到极致的哭挣之声。
柳含烟依旧穿着那身明艳华贵的献舞盛装,眉眼明丽,气度斐然,华光落在暗处,瞧着便是养尊处优的贵门子弟,难怪旁人初见便会认定是世家出身。
一则是倚云阁要在外撑足体面,二则二人也有意借这身盛妆藏锋行事,借浮华表象掩真实心思。
身旁跟着倚云阁管事,是妈妈特意拨来应酬场面的,进退有度,早已替他挡掉大半不必要的麻烦。
李沉舟依旧是那身月白暗纹华服,清贵内敛,衣料的奢贵藏在素雅光影里。他往廊下一站,不言不动,自有浑然天成的端严气度,不知情的人见了,只会当他是隐世世家的嫡子,甚至会往天家宗亲的尊贵身份上揣测。
两人本想寻一处清净之地等候归队,行至抄手游廊拐角时,西厢房内的声响,便清清楚楚传了出来。
不是放声的哭喊,是死死咬着唇、几近窒息的呜咽,混着男人粗鄙不堪的调笑与粗暴拉扯,满室屈辱与绝望,几乎要溢出门缝。
李沉舟脚步未停,眉眼依旧浅淡清冷。权贵府中这类腌臜龌龊之事,他见得太多,与己无关,从无贸然插手的道理。他只淡淡看向柳含烟,示意他绕道而行,莫要多生事端。
可柳含烟却挪不开步子。
他这几个月在倚云阁里,见够了世间女子被权贵肆意磋磨、身不由己的苦楚,此刻听得这般绝望挣扎,心下早已软成一片。他轻轻攥了攥李沉舟的衣袖,眼底盛满不忍:
“沉舟哥哥,里头好像有姑娘受欺负,我们去看看吧。”
李沉舟望着他眼底的坚持与心软,终是没有拒绝,只微微颔首,立在廊下阴影里,月白衣衫衬得周身气场沉定如渊,默默为他兜底护持。
柳含烟定了神,上前轻轻推开那道虚掩的房门。
屋内狼藉入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