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老鸨苏晚宁耳中时，她正拨算盘对账，闻言手一抖，算盘珠噼里啪啦落了一地，脸色瞬间惨白。她心头咯噔狂跳，惶恐又惊疑，来回踱步，当即抬眼问向身旁小斯。

“可知来人是何身份？”

门童小斯摇摇头道：

“只觉周身气度不凡，全然是官老爷做派，绝不是寻常富贵人家。”

究竟什么人，竟特意派人来邀一个花楼小伶？这两个孩子的来头，远比她想象更深！

老鸨不敢耽搁，立刻让小斯前去细问来客身份，得知是当朝太傅府的管家亲自登门邀请后，心下一沉，万千思绪瞬间涌上心头。

当初她特意问过李沉舟，二人究竟归属朝堂哪一派系，李沉舟只淡淡回了句“只属于自己”。她一直悬着颗心，日夜惶恐，怕两个孩子牵扯进深不见底的朝堂纷争，把小小的倚云阁拖入灭顶漩涡。

如今太傅府直接找上门，由不得她不慌，连忙跌跌撞撞往后院赶，将事情一五一十告知柳含烟，眼神不住瞟向一旁的李沉舟，满是忐忑与不安。

柳含烟转头看向身侧静坐的少年，轻声问道：

“沉舟哥哥，要见吗？”

李沉舟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，眼皮未抬，语气淡无波澜，只沉沉吐出两个字：

“不见。”

没有多余解释，没有半分犹豫，直白干脆，当众拒了当朝太傅的邀约。

老鸨苏晚宁悬了半日的心瞬间落地，长长舒出一口气。她混迹京城风月场多年，最懂朝堂权势间的门道：若二人与太傅府有牵扯，断不敢如此干脆利落拒见；这般丝毫不给当朝太傅颜面，恰恰说明李沉舟所言非虚——他们确实不依附任何派系，与太傅府毫无瓜葛。只要倚云阁不卷入权贵争斗，她便再无顾虑，连忙笑着应下，转身去打发太傅府管家。

苏晚宁赔着万分客气的笑意，将管家送至门口，柔声解释柳含烟年纪尚小、连日唱曲身子乏累，不便外出赴约，语气温婉却态度坚定，婉言回绝了此番邀请。

太傅府管家面色沉了几分，深深看了一眼倚云阁内院，终究没再多言，拱手告辞离去。

而远在太傅府的当朝太傅，听闻管家被拒的消息，非但没有动怒，反倒缓缓放下手中书卷，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，眼底的探究愈发浓烈。

他会亲自派人邀请柳含烟，本就蓄谋已久。重阳宴上，柳含烟一曲惊鸿舞、一阙《吹梦到西洲》，小小年纪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气度，身旁的李沉舟更是寡言少语，却周身气场慑人，两个孩子的言行举止，全然不像寻常人家的孩童。

自那之后，他便暗中派人打探，先是得知柳含烟从他府中要走了一个丫鬟，再是查到他府中偏房公子欺压赵师容，被这两个孩子不动声色收拾了，连后续盘问都应对得滴水不漏。

这一个多月，他动用所有人脉细细摸排，可越是查，越是心惊：除了知道二人在倚云阁营生，其余过往、根脚、来历，一概查不出，仿佛是凭空出现在京城一般。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，在鱼龙混杂的花楼里安稳立足，不攀附、不张扬，行事滴水不漏，本就极不正常。

如今柳含烟一曲《祭情台》轰动京华，更是让他笃定，这两个孩子绝对不简单，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
本想邀过府一探究竟，反倒被直接拒绝，这份底气与从容，更不是普通孩子能有的。太傅指尖轻叩桌面，眼中精光闪烁：越是查不透，越是有意思，这两个小家伙，倒是勾起了他十足的兴趣，他倒要看看，他们到底藏着什么底牌。

白日管家登门被拒，入夜后的倚云阁，便多了一抹不寻常的身影。一位身着黑色劲装、面容冷峻、周身带着凛冽杀气的男子，悄无声息走进阁内，选了最偏僻的角落落座，不点曲、不寻乐，只一壶冷茶，目光始终不动声色地扫过戏台与内院方向，周身气息内敛，却处处透着窥探与试探。明眼人都能看出，这是太傅派来的贴身心腹，意在暗中探查柳含烟与李沉舟的日常，试图寻出一丝蛛丝马迹。

而这一夜过后，柳含烟的唱词带来的影响，还在京城悄然蔓延。

那些往日流连花楼的浪荡子、纨绔子弟，听过《祭情台》后，心底的愧疚久久不散，竟真的收了心，接连数日不再踏足风月场所，乖乖回府陪伴妻室。他们一改往日的轻狂薄情，对家中娘子温柔体贴，帮着分担家事，言语间也多了几分温存，全然变了一副模样。

家中夫人们起初诧异，再三追问之下，有人酒后吐真言，直言是倚云阁的柳含烟小娘子，一曲唱词洗涤心魂，让他们幡然醒悟，懂了何为珍惜，何为亏欠，直呼柳含烟是人间活菩萨，能涤荡心中污秽贪念。

这话一传十、十传百，很快便传遍了京城的高门大户、世家府邸。各家夫人娘子心中既好奇又讶异，好奇是怎样一个小娘子，能让自家流连花楼的相公浪子回头，又想亲眼见见这个“洗尽浪子心性”的姑娘。可女子不便随意踏入花楼，一时间，倚云阁内多了许多女扮男装的客人。

她们身着素色男装，束起发髻，故作沉稳地落座，眼神却不住往戏台方向瞟，偷偷打量着台上唱曲的柳含烟。一个个眉眼温婉、身姿纤细，即便刻意扮成男子，也难掩女儿家的娇柔，成了倚云阁里一道别样的风景。苏晚宁见惯了风月场面，自然一眼看穿，却也不点破，只笑着好生招待，毕竟这些夫人娘子出手阔绰，又无半分轻浮之举，反倒让倚云阁多了几分不一样的雅致。

一时间，柳含烟的名声不仅传遍京城风月场，更走进了高门内宅，成了人人热议的人物。而太傅的暗中窥探、女眷们的女扮男装登门，连同李沉舟三人的隐秘过往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，让看似平静的倚云阁，暗流愈发汹涌，蛰伏的少年们，已然被推到了各方目光的中心，距离踏入那波谲云诡的朝堂权谋，只差最后一步。

心腹当夜从倚云阁回去，把所见所闻一一回禀：

楼内暗流不乱，两个孩子神色自若，待人有度；那柳含烟名动京城却不骄不躁，那李沉舟身居暗处却事事兜底，眼底城府根本不像稚童；连近来花楼多出来的女扮男装内眷客人，二人也从容应对，丝毫不见慌乱。

太傅坐在灯下，静静听完全程，久久不语。

一个多月的暗中摸排，一桩桩、一件件在心底叠起来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