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根无迹,来路不明;藏于风月,不沾派系;名气自起,不靠扶持;遇事能稳,出手无痕。
他混迹朝堂半生,太清楚眼下的京城——
各方势力胶着,皇权压不动藩王,宰相扳不动老臣,谁都不敢先动,谁都破不了僵局,整座皇城就是一潭吹不动、搅不开的死水。
可如今,凭空落进来两个少年稚童。
往浅了说,是一双藏在暗处的棋子,但凡稍稍发力,就能把这盘卡死的棋局彻底搅乱,让所有势力重新洗牌;
往深了说,是一把藏锋已久的利刃,是两枚能定风云的关键子,若引对了路,便能撕开僵局、清整朝野、换京城一片新天。
太傅眼底深思沉沉:
他不能明着亲近,惹满朝猜忌;
也不能彻底放任,怕不知其路数将来养出灭顶的祸患。
如今看来,只能一步步隔空拉扯,一步步冷眼观望——
既不逼太紧,也不放太松;
既悄悄留恩,又绝不交底。
他要等、要看:
看这两个藏在倚云阁里的孩子,究竟将来,是掀翻浑水的妖,是乱局的尘,还是安定乾坤的刀。
心腹垂首立在灯下,将倚云阁内的动静一一禀明。屋内烛火噼啪轻响,太傅指尖轻叩桌面,节奏不急不缓,眼底深思渐渐化作几分玩味的慵懒。
他混迹朝堂数十载,尔虞我诈、权谋算计见得太多,可这般来路成谜、心性气度远超同龄人的稚童,却是头一遭遇见。先前遣人邀人被拒的那点不痛快,早已化作满心猎奇与试探的兴致。
他抬眼看向心腹,语气淡得如同随口闲谈,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分寸:
“既然邀不动,便不勉强。往后你隔三差五去倚云阁坐坐,远观便可,不必近身。稍稍留些踪迹,让他们有所察觉,心里存些思量便够。”
这番话满是拿捏之意,不远不近地吊着,既不逼得两个孩子草木皆兵,又不让他们彻底安生,偏要搅起几分微澜,看看这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家伙,会如何应对周旋。
心腹躬身领命,自此便常往倚云阁去,依旧选最偏僻的角落落座,少言少动,只偶尔抬眼扫过戏台与内院方向,痕迹留得极巧妙——不刻意扰人,却也绝不遮掩,分明是特意留下的信号。
已是深冬,夜色天寒地冻,心腹周身带着倚云阁炭火的温热,匆匆赶回太傅府复命,脸上带着几分费解:
“大人,属下连日前往,发现倚云阁的苏妈妈,似对咱们颇有抵触。次次登门,她脸色都算不上好看,言语间也透着疏离,分明不愿咱们这些官家之人频繁靠近,打扰柳含烟小娘子。属下细看下来,她对二人虽有照拂,却非全然绑定、事事顺从,彼此各有界限,并非一条心。倒是柳小娘子身边的那位少年,总是神出鬼没,也从不在阁内做活计,苏妈妈瞧见他,竟似有几分避之不及的意味,属下一时也摸不透其中门道。”
太傅先是一怔,随即低低笑出声,笑声里满是豁然与更盛的兴致,甚至抬手轻拍桌面:
“哦?原来他们并非一伙,这可就更有意思了!”
他本以为两个孩子与苏晚宁早达成默契,彼此捆绑共生,如今才知不过是各守界限的共生关系。无依无靠的两个孩子,能在与苏晚宁并非一心的倚云阁站稳脚跟,还闯出这般轰动京华的名声,这份本事,反倒让他愈发高看。
太傅笑意未减,神色却添了几分朝堂人的精明,郑重叮嘱心腹:
“既然如此,你们便多去打扰打扰,次数不必拘着,时不时去添点小堵,也可随手送些薄礼。但切记——行事务必利落,断干净所有尾巴,绝不能表露半分太傅府的名头。”
话锋一转,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冽,沉声道:
“如今朝堂局势胶着,宰相那一脉及其党羽正四处盯梢,咱们的动静半点不能落人口实。莫要让那些腌臜泼皮党逮着机会,平白惹来无谓纷争。”
这番举动,哪里是什么正经权谋算计,分明是闲极无聊,逗弄两个合他心意的孩子。先前柳含烟干脆利落拒了他的邀请,半点不给当朝太傅面子,他心里存着点小小的别扭,便想着这般不远不近地试探拉扯,既不伤人筋骨,又能看着两个小家伙展露稚嫩外表下的城府,远比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有趣得多。
而倚云阁内,夜色渐深,戏台的灯火渐渐熄灭,只内院还留着几盏暖灯,在寒风中轻轻摇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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