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含烟凭窗而立，望着窗外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，指尖轻叩窗沿，耳畔还萦绕着方才唱罢《祭情台》的余韵。身旁的李沉舟负手立在灯下，周身气息冷冽，眉头微蹙，低沉开口：

“太傅的人，来得越来越勤了。”

柳含烟转过身，抬眸看向他，眼底无半分慌乱，反倒带着几分了然的轻俏，轻声问道：

“沉舟哥哥，你意下如何？这太傅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。赵师容姐姐那边一切如常，想来并非因我们从他府中带走了人。这三日两头缠上来的苍蝇，咱们是应，还是不应？”

李沉舟垂眸看她，目光笃定，语气斩钉截铁：

“不应。”
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，沉稳如磐：

“倚云阁不涉权贵，这是苏妈妈的底线，也是我的底线。我们既安身于此，便要守这里的规矩。”

李沉舟的目光扫过屋内帘幕，那是苏晚宁亲手为他们换上的，语气愈加深稳：

“无论今时还是往后，倚云阁不设权贵席，不沾世家，不碰派系。这规矩，绝不能破。”

柳含烟闻言，指尖轻点窗棂，眼中的轻俏尽数化作了然，轻轻颔首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，再不多言。

窗外，那道黑影依旧静立在花楼之外，似在赏月，又似在等候回应。可屋内两个少年，早已在寥寥数语间，定下了安身立命的根基——守倚云阁规矩，便是守彼此退路，亦是守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里，不被权势裹挟的初心。

世人皆不知，苏晚宁是他们初入京城时，遮风挡雨的第一个贵人；而这位频频试探、暗中窥伺的太傅，终将成为他们踏入这盘京城大棋时，顺势收下的第一枚石子，亦是铺就前路的第一个引路人。

夜色沉沉，烛火摇曳，将两个少年的身影映在墙上。身形单薄，脊背却挺拔如松。他们藏在倚云阁这方小天地里，已然摸清京城暗流脉络，静候风云再起。

夜色如墨，浸染整座京城。朱雀大街的车马喧嚣渐歇，唯有几座权贵府邸的灯笼，还在寒风里亮着冷硬的光，映着这京城深处藏不住的暗流涌动。

丞相府密室之中，烛火被窗缝漏进的风撩得忽明忽暗，将丞相沉冷的面容衬得愈加深邃。他端坐在梨花木椅上，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杯沿，听下方心腹低声回禀，眉眼间渐渐凝起疑色。

“你说，太傅府的人，近来频频往城南花楼去？”

丞相缓缓开口，声线低沉，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，满是不以为意，

“太傅素来清俭，约束下属极严，怎会容着手下流连声色之地？莫不是你看错了？”

心腹连忙垂首，语气笃定凝重：

“回相爷，属下绝无看错。且不止一次，太傅的门生、贴身护卫，隔三差五便前往，一待便是数个时辰，绝非偶然。”

见丞相面色微沉，心腹连忙补充，字字斟酌：

“更要紧的是，他们去的并非攀附权贵的三流花楼，而是倚云阁。相爷有所不知，这倚云阁在京城立足近十年，向来清贵，楼主苏晚宁是四十余岁的女子，堪称经商奇才。楼中规矩极严，不设权贵席，不沾世家亲，不涉派系争斗，只做纯粹听曲赏舞的生意。近十年，从未与任何朝堂势力、世家权贵有过半分私下来往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
这话一出，丞相手中茶杯骤然顿住，眼底散漫尽数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猜忌。

“哦？竟有这般说辞？”

丞相身子微微前倾，语气里满是讶异，

“本相执掌朝纲多年，竟不知京城有这么一处油盐不进的所在。一向不沾权贵，如今却成了太傅心腹常去之地，这便太不寻常了。”

太傅身为朝中清流派，手握文官重权，虽不揽权，却在朝野声望极重，是他制衡帝王、独掌大权的最大阻碍。此人素来洁身自好，不近女色、不结私党，如今手下反常出入这避世般的倚云阁，其中必有蹊跷——要么是太傅暗中培养势力，要么是这倚云阁里，藏着足以搅动朝局的秘密。

“盯紧了。”

丞相眸色一冷，沉声下令，

“不仅要盯太傅的人，还要盯紧这倚云阁。阁中之人、往来之客，事无巨细，全都报给本相。另外，安排可靠之人，去倚云阁坐坐，探探楼中底细，看看究竟是什么，能让太傅的人如此上心。”

心腹想了想，再度低声回禀：

“据属下近日探查，苏晚宁于春日在街头收留了一位卖身救兄的姑娘，如今便是那起舞清影、唱词摄魂的当红伶人。也正因如此，如今倚云阁座无虚席，男女皆慕名而来，早已从往日清雅伶楼，成了京城人人趋之若鹜的所在。”

丞相闻言，一口茶噎在喉间，半晌未顺气，抬手示意后，心腹领命退下。密室重归沉寂，丞相望着跳动烛火，唇角勾起一抹冷厉笑意。这京城的棋局，他掌弈多年，容不得半点变数。太傅想藏私，倚云阁想出圈，他都要一一拆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