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宁还愣在原地，满眼茫然，压根没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。方才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，不知怎的就突然安分了，连先前的戾气都消散得干干净净。她下意识顺着柳含烟的话，慌忙挥手吩咐身边的小伶人：
“快，扶几位客官入座，好生伺候着！”
身旁的伶人姑娘们连忙上前，两人架一个，轻轻巧巧便将那几个先前还张牙舞爪的大汉，半扶半搀着摁到席位上坐好。
说来也怪，汉子们坐下后，便再没了动静，既不叫嚷也不摔砸东西，安安静静倚在椅上，只是脸色发白、眼神发懵，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一般，别说起身动手，连抬胳膊都费劲，如同酩酊大醉一般，瘫在椅上动弹不得。
苏晚宁站在堂中，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。她扫过全场，场面透着说不出的怪异——
那几个江湖汉子彻底安分，像被顺了毛的猛虎，乖顺得反常；
混在宾客中、暗处盯梢的太傅府暗卫，此刻也都扶着桌沿，脸色发白、眼神迷离，浑身软塌塌的，连挪动半步都做不到，似中了邪一般，却无人敢出声；
就连那些纯来听曲、看似寻常的看客里，也有不少人瘫在椅上，眼神发飘、浑身乏力，一副醉意醺然的模样，连说话都慢了半拍。
可奇怪的是，阁内并非所有人都这般模样。一眼望去，依旧有人推杯换盏、笑声爽朗，红光满面地闲谈饮酒，对周遭的异样浑然不觉，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，倚云阁依旧是那热闹如常的销金窟。
苏晚宁看着这泾渭分明的场面，心底犯嘀咕：那几个江湖汉子更是反常得厉害，先前恨不得拆了倚云阁，如今却安安静静坐在此处，连半点脾气都没有。她想不通缘由，只觉这诡异氛围，比方才的喧闹更让人心里发慌，却又不敢多问，只能强压下心头疑惑，吩咐伶人照常招待，生怕惊扰了这些暂时安静下来的客人。
方才的混乱喧闹，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，倚云阁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，却又藏着无人知晓的暗流，悄无声息间，便将一场风波化解于无形。
柳含烟踩着裙摆快步上楼，方才台前舞衣的温婉尽数敛去，眉眼间压着一层藏不住的戾气，推门进了自己的雅间。
屋内暖炉烘得温热，李沉舟盘着茶盅正静静坐着候她。
她一进门，气鼓鼓往桌边一站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一身藏不住的炸毛火气，开口便带着少年人憋久了的狠劲：
“也不知是哪个老匹夫！整日蹲在外头当咱们的看门狗也就算了，今日居然敢直接闯进来挑事！他是觉得小爷平日里装得太温顺，把我们当好拿捏的软柿子是吧？沉舟哥哥，我憋不住了——我想动手，我想打架！”
孩子气的恼怒掺着压不住的杀意，是隐忍太久终于被戳破底线的焦躁。平日里日日藏锋芒、扮柔弱、装乖巧，把一身棱角死死裹在戏衣与笑脸底下，今日被人堵着门找茬，那点憋了许久的火气，彻底绷不住了。
说着，她转身拉开柜屉，取出一只素白瓷瓶，气呼呼递到李沉舟跟前，小嘴还忍不住嘟囔：
“沉舟哥哥，我方才看得清清楚楚，楼下放倒的可不止那一波来找事的混账。连太傅那老东西的人，也全都中招瘫着呢。”
“这解药你拿去，悄悄给他们送过去。我不去，我一眼都不想多看！我但凡凑过去，就忍不住想动手收拾他们！这群人步步紧逼，真是给脸不要脸！”
她满心委屈又憋着狠：天天装孙子藏本事，事事忍让顾大局，偏有人得寸进尺，换谁憋着这么久都要炸毛，实打实是少年人被惹急了的闹脾气模样。
李沉舟接过瓷瓶，神色沉冷，眼底也压着怒意。他淡淡颔首，将瓷瓶揣入怀中，起身取了一副素雅茶盘，暗中把瓶里兑好的解药细细融进茶汤里。
倚云阁的戏台设在二楼，席位向来按银两分等，二楼皆是舍得花银子、有头脸的贵客，那些身怀内功、心怀鬼胎的人，也尽数聚在此处；一楼不过是凑个热闹的寻常百姓，无半分内功傍身，倒省了不少麻烦。
他踩着厚重的木质楼梯缓步而下，脚步声沉稳笃实，在安静下来的二楼格外清晰。周身气场阴恻，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凉了几分，可他手中茶盘端得极稳，茶汤随脚步微微晃动，却始终没有一滴溢出，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。
顺着楼梯落至二楼，李沉舟目光冷冷扫过满场瘫坐之人，最终定格在那几个闹事的江湖汉子身上，径直迈步过去，在他们桌前径直落座，一言不发。
他静静看着几人，眼底发虚、眼神飘茫，先前那股久经杀伐的凶悍戾气，早已被毒粉卸得干干净净。明明满心愤懑不甘，偏浑身软得连抬眼硬气都做不到，想怒不敢怒，想挣挣不动，模样透着几分滑稽，又满是狼狈。
李沉舟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盘，声音冷淡淡落下，没半分温度：
“怎么，几位，不服气？”
那几个汉子头埋得低低，牙关紧咬，满脸憋屈又倔强，硬是一声不吭。他们皆是刀口上舔血的江湖好手，向来靠真功夫厮杀较量，今日没栽在拳脚对决上，反倒悄无声息中了软毒，一身本事半点施展不出，心底全是“你耍阴招，有种正大光明打一场”的血性不甘，宁死也不肯应声服软。
李沉舟眸色微沉，语气轻淡：
“不吱声，便是默认服气了。既然如此，今日便暂且放过你们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，语气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压迫，字字清晰：
“实话告诉我，是谁派你们来的。说得痛快，我一高兴，还能送你们囫囵个走出倚云阁。”
几人依旧闷着不答话，眼底怒意反倒更盛。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，哪怕今日栽得彻底，也不肯当面出卖主家，坏了道上的规矩。
李沉舟轻轻歪头，目光扫过几人，语气凉了几分：
“不吱声？那肯定是不服气。你们不愿主动说，也无妨——我自然也有法子，叫你们心甘情愿，把所有秘密挨个吐露干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