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今天还活着——

今日这人能活，不过是为破宰相的栽赃局，保倚云阁周全。可他本就是宰相派来的死士，是蓄意将倚云阁推入死地的棋子，留他一命，也只是权宜之计。

柳含烟站在一旁，闻言也轻轻抬眼，眼底掠过一丝与李沉舟如出一辙的冷意，转瞬即逝。两人皆是睚眦必报的性子，宰相此番上门寻衅，动用重兵围楼，险些毁了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安身之所，这笔仇，他们默默记下了，迟早会连本带利，一一讨回。

苏晚宁看着眼前这对少年少女，明明年纪尚轻，眉眼尚且带着青涩，却有着远超常人的城府与狠绝，心思之深、手段之稳，远胜朝堂老臣。她彻底明白，从今往后，唯有紧紧追随二人，方能在这波谲云诡、暗流汹涌的京城里，护住这倚云阁，护住自己。

夕阳透过朱楼窗棂，洒下最后一抹余晖，暖黄的光影落在李沉舟清冷的侧脸上，却融不开他眼底的寒意。他望着宰相府的方向，眼底寒意渐浓，周身气息沉静如深潭。

一场围楼风波看似平息，可新的博弈，才刚刚开始。宰相的算计绝不会就此停止，而他们的反击，也早已在心底悄然筹谋，只待时机成熟，便会雷霆出手。

苏晚宁立在原地，一颗心久久无法平复，胸腔里思绪翻涌不休。她在风月场摸爬滚打半辈子，见惯了人心算计、势力倾轧，见过无数达官显贵、江湖豪杰，却从未见过这般年纪，便有如此城府与手段的少年人。

李沉舟不动声色便捏住高官命脉，三言两语破了围楼危局，稳坐如山、掌控全局；柳含烟看似柔弱温婉，一手医毒之术却神鬼莫测，轻描淡写便毁了他人精心布局，力挽狂澜。一冷一柔，一谋一技，默契天成，周身气度，根本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的孩子。

先前心头骤然升起的归顺之意，被她硬生生按捺下去。

不急，也不能急。

她是倚云阁的当家，手里握着半辈子的心血，这楼阁是她的根，是她全部的依仗，纵然此刻心有敬畏，也断不能凭着一时震撼，就把自己、把整座楼阁都全盘押上。

她要看，要等，要观望。

这两个孩子手段是真，心性是真，狠绝也是真，可他们究竟为何而来？要在这京城搅起多大的风浪？他们身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？她如今，还看不透，也看不全。

看不透，便不能轻易交付全部，不能拿自己的一切冒险。

她缓缓敛去眼底惊涛骇浪，将所有纷乱心绪尽数藏好，只余下惊魂未定、满心感激的模样，对着两人微微屈膝一福，礼数周全：

“今日若非公子与姑娘，倚云阁怕是难逃此劫，老身感激不尽。”

李沉舟神色平淡，只淡淡颔首，语气疏离却平和：

“苏妈妈守阁不易，往后互相照拂即可，不必如此多礼。此事本因含烟而起，我们善后解决，理所应当。”

这句“互相照拂”，听得苏晚宁心头一凛，瞬间明白其中深意——不是依附，不是庇佑，是对等相持。这少年从始至终，都未曾将自己置于需人庇护的境地，连半分虚与委蛇的客气都不肯给。

柳含烟则上前轻轻挽住她手臂，笑意清甜软糯，眉眼温顺，全然一副乖巧少女模样：

“妈妈别担心，有我和沉舟哥哥在，没人能轻易动倚云阁。”

那模样干净无害，纯真烂漫，任谁看了都要心软怜惜，可苏晚宁望着她，后背却莫名泛起一丝凉意，心底越发笃定，这两个孩子，藏得太深。

她不敢多问，也不敢深究，只笑着应下，转身去打理楼中残局，安抚受惊吓的伶人与宾客，一举一动皆是老练沉稳的花楼当家模样，行事利落、面面俱到。只是无人察觉，她垂在身侧的手，微微攥紧，指尖泛白。

她心里清楚，经此一事，倚云阁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安稳平静。这两个少年入阁，本就不是偶然，他们的到来，注定会搅乱这京城的浑水。

只是她如今，还看不清这盘棋的全貌，看不懂这两个少年的真正图谋。她只能压下所有纷乱心绪，静静等着，等着看这两个少年下一步会走出怎样的棋，等着看这波谲云诡的京城局，他们究竟要如何博弈。

夕阳彻底沉入天际，夜色漫上朱楼飞檐，将楼阁轮廓晕染得深沉。一场风波看似平息，可楼阁深处的暗潮，才刚刚汹涌翻涌。苏晚宁站在廊下，望着阁内渐次亮起的灯火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她好像，早已身不由己，踏入了一场看不见尽头、摸不清脉络的惊天棋局。只是此刻，她尚且不知，自己是任人摆布的棋子，还是执棋人身边的同行者，更不知，不久之后的一曲唱罢，她会彻底看清这局中真相，惊出一身冷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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