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,顾嵩景朝服肃整,眼底戾气暗涌深藏,半点不露相府连日狼狈。他今日上朝,不求朝堂裁断,只为造势立言。
当即出列躬身,声线朗朗,句句紧扣礼法体统:
“臣启陛下,太傅沈清惟身为帝师,当正身表率,却私与京城风月楼阁暗通款曲,行迹有亏师者体面,恳请陛下彻查!”
满朝文武闻言骤然一静。
沈清惟立在朝臣班列之中,瞬时怔然。
私通花楼?他何曾有过半分逾矩之举?这奸相无端发难,竟是凭空栽赃构陷!
他正要出列辩驳,顾嵩景却丝毫不给他开口之机,死死揪住“帝师私涉风月”大做文章,刻意避重就轻,一味言语泼污,对相府两夜寒尸现世、后院尸阵惊魂等丑闻,只字不提。
天子心中洞明,素来偏袒帝师,只淡淡吐出四字:“容后再议。”
轻描淡写便将此事暂且按下。
可顾嵩景要的本就不是查办结果,而是这番朝堂声势——要让满朝文武心底都刻下一笔:太傅沈清惟,德行有亏,与倚云阁干系匪浅。
散朝之后,沈清惟立在殿外阶前,心绪纷乱如麻。细细回想过往唯一与风月之地沾边的,唯有倚云阁那位善曲的柳含烟。可他数次遣人相邀,对方始终婉拒,何来暗中勾结一说?
越思忖越心生不安,回府即刻命人暗中查探原委。
恰逢机缘巧合,前去打探的下人,恰好寻到□□麾下那五名江湖汉子。
几人本就怨恨宰相心狠手辣,又听闻“首领尸首被偷放进相爷书房”“宰相震怒鞭尸”等半真半假的流言,虽不知全盘内情,却也将所知零星实情尽数道出。
宰相心腹莫名殒命、端坐相府主位;相府外派暗探悉数遭清;对手不动刀戈,行事却大有问题,字字诛心,有人看见相府的货板车拉出去一个尸山……
碎片讯息一一拼凑,沈清惟只觉后背沁满冷汗,通体生寒。
他这才恍然惊觉,倚云阁从不是两座寻常少年立足的风月之地,而是蛰伏于市井浮华之下,敢与当朝权臣掰腕抗衡的猛虎。
他当即醒悟,再不能拖延观望,更不可只遣管家代为周旋。
管家请不动,便唯有自己亲赴登门,以示诚意,亦求一句真相、一份安稳。
偏偏,他迟疑了一日。
便是这一日犹豫,终究酿成追悔莫及。
次日天明,沈清惟如常传唤管家,一声不应,两声沉寂。
再唤身边得力心腹,半晌才有下人战战兢兢入内回禀:
管家返程途中意外摔断腿脚。
其余心腹更是人人狼狈,境遇凄惨:有人被恶犬咬伤手掌,有人被高空坠物砸伤头颅,有人磕断门牙、言语漏风,更有甚者当街遭地痞围殴,满身伤痕。
一众亲信,竟无一人幸免。
沈清惟心头骤然一沉,沉声逐一问询:
“你们近日,是否都曾靠近倚云阁周遭?”
众人面色惨白,纷纷俯首点头。
刹那间,沈清惟如遭雷击,浑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,踉跄坐倒椅中,双目失神,久久默然。
迟了。终究是迟了。
昨日散朝便该登门赴约,偏偏心存迟疑,白白耽搁一日光景。
这根本不是寻常意外,是无声警告、是温柔敲打,不见刀光血刃,诛心之效却远胜严刑惩戒。
沈清惟闭了闭眼,心底只剩自嘲与满心悔意。
自此再不敢端半分帝师架子,更放不下丝毫文人体面。
当即取来一身深色素氅,周身裹得严严实实,拉起兜帽遮去大半面容,只露一双沉肃难掩慌乱的眼眸。
堂堂当朝太傅、帝王之师,竟要如市井宵小一般,藏头露尾,隐秘奔赴一座风月楼阁。
日头升至中天,正是倚云阁宾客渐聚之时。
沈清惟乘轿低调行至阁外,不待仆从掀帘,便匆匆自行下轿,垂首缩肩,唯恐被路人识出身份,快步低头便往阁内走去。
刚踏入前厅,便迎面撞上笑脸相迎的苏婉宁。
苏婉宁见此人衣着华贵却行迹鬼祟、藏头露尾,面上依旧笑意温婉,柔声招呼:
“客官来得这般早,这般天气仍肯光顾,实在难得。快请入内歇息,已为您备下暖炉热茶。”
沈清惟浑身一僵,慌忙抬手示意噤声,语声压得极低,神色慌乱:
“嘘——小声,切莫声张。”
那急切又心虚的模样,明明白白写着低调避人、不愿显露身份。
苏婉宁先是微怔,眼底随即掠过一丝了然。
此人虽刻意遮掩,可周身气度、言行举止,绝非寻常富商子弟可比。再看身后仆从亦是蹑手蹑脚、不敢张扬,一派小心翼翼之态。
苏婉宁心中暗自觉得几分好笑,上前半步压低嗓音:
“客官这般行事,可是有难言之隐?”
沈清惟喉间微涩,此生身居帝师高位,从未有过这般狼狈窘迫之时。
也无心迂回绕弯,语声恳切又无奈:
“楼主见谅,今日我是特意前来求见柳含烟小娘子。此事干系重大,今日务必得见,还望楼主代为通融周旋。”
苏婉宁虽未识破其真实身份,却也知晓此事不宜在前厅言谈。
她从容浅笑:
“见与不见,我做不得主。客官既已前来,不妨先随我上楼入偏厅稍候,容我前去通禀一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