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，便引着他悄无声息登上三楼，带入一间僻静雅厅奉上清茶，转身便去寻柳含烟。

未过片刻，房门轻启。

柳含烟身着浅素长衫，手执小巧折扇，悠然走在前头。

李沉舟紧随其后，一身素色常服，眉眼沉静淡漠，手中亦持折扇，周身气质清冷淡然，却自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气场。

二人一前一后，从容缓步入内。

厅中沈清惟闻得脚步声，稍稍松了口气，抬手缓缓扯下兜帽，散落几缕发丝，露出清瘦侧脸。

柳含烟一眼便将他认出，眼底漾起淡淡笑意，率先开口，声线清润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揶揄：

“哟，太傅大人这般隐秘装束，偷偷摸摸入我倚云阁，不知是有何要事？”

沈清惟面颊微热，拱手躬身，语气满是恳切无奈：

“小娘子明鉴，老夫实属被逼无奈。顾嵩景于金銮殿上，强行将老夫与倚云阁捆绑构陷，肆意泼洒污名。老夫只求小娘子高抬贵手，往后彼此各行其道、互不牵扯，免得再被奸相借题发挥。”

柳含烟面上笑意渐渐收敛，折扇倏然合起，语声轻柔却字字带锋：

“互不牵扯？太傅昔日三番五次遣管家相邀，暗中派人窥查我倚云阁动静之时，可曾问过我愿不愿与大人牵扯？如今祸事临头，便想轻易撇清干系，世间哪有这般便宜事？”

沈清惟脸色一白，连忙拱手致歉：

“是老夫思虑不周，行事唐突！小娘子但有所求，只要老夫力所能及，但凡能平息此番风波，老夫甘愿付出任何代价！”

柳含烟这才重新展颜轻笑，眼尾微挑，清甜中带着几分狡黠：

“代价自然是有的。太傅身居高位，体面声名重于一切。含烟别无所求，只要大人……稍稍舍却几分体面便可。”

沈清惟心头一紧：“小娘子此话何意？”

柳含烟只淡淡落下一句：

“大人回府之后便知。只需记住，往后倚云阁之事，从不是大人想沾便沾、想撇便撇。既入了这盘棋局，便安心身在局中，莫再做既想当棋手、又妄想抽身而退的美梦。”

一旁李沉舟自始至终默然不语，只淡淡瞥了沈清惟一眼。

那一眼平静无波，却让沈清惟通体生寒，似从少年眼底读出未言明的警示：若再不安分，下次便不止折损几分体面这般简单。

更令他心惊的是，自他踏出倚云阁那一刻起，柳含烟手下之人便已悄然行动，精准算准他回府的时辰与路线，早早在府外暗中布局。这般消息传递之速、人手调度之缜密，着实令人胆寒。

堂堂帝师清流，此刻立于花楼雅厅之内，发丝微乱、衣衫不整，神色慌张心虚，模样又迂腐又窘迫，荒唐又好笑。

他听得通透，这不是商议，是告诫，是定下规矩。

沈清惟不敢久留，躬身拱手告退，一路缩在轿辇之中，死死捂严轿帘，灰溜溜返回府邸，心底反复琢磨那句“稍稍舍却几分体面”，始终猜不透其中深意。

他刚至府门，尚未下轿，暗处骤然冲出七八名蒙面壮汉，手持短棍，不由分说围着轿辇便是一番乱砸乱踹。

“哪来的老匹夫，敢在此地界装神弄鬼！给我打，专往脸上招呼！”

沈清惟吓得魂飞魄散，刚欲掀帘喝止，便被人一把拽落轿中，按在地上拳脚相加。

这帮混混下手极有分寸：专打脸面肩背、四肢皮肉，绝不伤及要害，只往痛处施为，刻意毁其仪容体面。

堂堂当朝太傅，被打得眼眶乌青、鼻青脸肿，发髻散乱、官袍撕裂，狼狈不堪。他生怕被路人认出身份，毁了半生清名，只能死死捂住脸面，强忍痛楚不敢高声呼救。

一众混混打够闹足，骂骂咧咧扬长而去。

沈清惟瘫倒在地，半晌无力起身，颜面火辣辣作痛，心底恨意、悔意、惧意交织翻涌。

好一个稍稍舍却体面！好一个睚眦必报的少年！

他此刻才彻底醒悟：倚云阁那两位少年，从不是可供朝堂权贵随意拿捏、利用舍弃的棋子。

他们，才是执棋落子之人。

而他沈清惟，从沾染倚云阁的那一刻起，便再也无从脱身，只能安分身在局中。

次日早朝，卯时未到，太极殿前已是百官肃立。

沈清惟一瘸一拐立在文官之列，一张脸肿得如同发面馒头，额角贴着膏药，右眼乌青浓重，嘴唇破裂渗血，连朝冠都戴得歪歪斜斜，全然没了往日端方古板的帝师风范，狼狈到了极致。

满殿文武目光齐刷刷聚拢而来，惊诧、疑惑、探究交织，细碎议论声在殿内悄然蔓延。

“太傅这是遭遇何事了？伤得竟如此之重。”

“看这模样，怕是当街遇上歹人了？”

“近日朝争愈烈，这分明是遭了政敌暗算啊……”

议论间，众人竟不约而同转头，齐刷刷看向立于前列的顾嵩景。

顾嵩景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，当即眼皮一翻，嘴角微撇，满脸无辜又嫌恶，悄无声息摆了摆手，神情分明在说：此事与我无关，切莫看我。

那副置身事外、撇得干干净净的模样，让不少官员暗自憋笑。

有相熟的阁老凑近半步，压着嗓音低声追问：

“沈太傅，您这一身伤，到底是何缘由？”

沈清惟嘴唇颤了又颤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他能如何言说？

说自己放下帝师身段，偷偷前往倚云阁求和，反被一介花楼伶人派混混，在府门口打得鼻青脸肿？

这话一旦出口，他毕生清名、帝师体面，将彻底毁于一旦，沦为全京城的笑柄。

他只能死死抿紧双唇，面色铁青，缄默不语，一脸苦大仇深，仿若吞了满口黄连，有苦难言。

本章完，欲知后事，且看下章风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