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喧嚣渐歇,无人敢率先言语,目光皆牢牢锁在沈清惟身上。
百官见他死活不肯开口,再瞥一眼旁侧事不关己的顾嵩景,越发认定此事乃是朝堂权斗所致,看向沈清惟的目光里,不由得多了几分同情,亦掺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忌惮。
金銮殿上,天子居高临下俯瞰而下,瞥见太傅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,也只当是朝争波及,终究未再多言,只淡淡开口:“太傅既身带伤痛,不妨暂且回府休养。”
沈清惟强撑着病体躬身行礼,嗓音嘶哑得近乎干涩:“臣……无事,尚能列席议事。”
他万万不敢退席离去。
怕自己一走,满朝文武的猜忌便会愈演愈烈,再难平息;更怕,一旦缺席朝堂议事,那位倚云阁的小祖宗,又再生出什么阴狠手段刁难。
经此一役,昔日中立自持、清高迂腐的太傅沈清惟,再不敢对倚云阁有半分异心,再不敢提半句撇清干系之语,更暗中严令手下所有人等,不得靠近倚云阁半步,终究是彻底认怂认命。
而金銮殿一隅,顾嵩景冷眼望着太傅满身狼狈、有苦难言的憋屈模样,嘴角悄然勾起一抹阴鸷冷冽的笑意。
他心中已然笃定,必是昨日金銮殿上,自己参奏太傅私入风月楼阁、有失师者体统的丑闻公之于众,此事终究传入了太傅夫人耳中。
沈清惟本是前朝勋贵沈家余脉,仗着帝师身份才躲过一次次朝堂清算,可他真正让顾嵩景投鼠忌器、不敢轻易动之的缘由,从不是什么帝师虚名,而是他那位出身将门、性子彪悍至极的夫人。
这位太傅夫人,外公一族是遍布南北、手握天下商旅脉络的大商贾,家财万贯、眼线遍地;其父更是镇守边塞、手握重兵的镇边大将军,麾下铁骑骁勇善战,远在京畿之外却根基深厚,无人敢轻易招惹。
夫人自幼长在军营,一身过硬功夫,性情刚烈泼辣,向来容不得半点污秽辱没门楣,再加娘家财权双握,素来底气十足。
在顾嵩景看来,这般丑闻彻底毁了沈家与将门颜面,太傅回府之后,定然是被这位彪悍夫人亲手惩戒,才落得鼻青脸肿、有苦难言的下场。
世家勋贵、帝师将门的丑事,终归只能捂在内宅,绝不可对外言说半分。
他暗自得意,只凭朝堂一言,便借太傅内宅之手折其锋芒,全然不用自己沾手半分,便看着太傅狼狈至此。他也越发笃定,日后对付沈清惟,更要步步谨慎,除却帝师礼法的虚名,其夫人背后商贾财势和边塞兵权的双重靠山,才是他最需权衡忌惮的存在。
只是他永远不会知晓,能将堂堂帝师彻底拿捏、打得夹起尾巴做人的,从来不是内宅家法、将门妻族,不过是京城风月楼阁里,那个名为柳含烟的少年罢了。
京城暮色四合,夜幕渐垂,倚云阁内华灯初上,丝竹婉转入耳,宾客往来如梭,一派风月繁华之景,无人留意街角暗处,五道熬得形销骨立的身影。
正是那五个从边池逃来京城的江湖猛士。
他们是拿钱办事的刀客,算不上大奸大恶之辈,却也手上沾血,一身功夫过硬,在江湖上自有一番行事道义,宁肯明刀明枪赴死,也不愿苟且偷生。早前受顾嵩景雇佣,跟着头目闯入倚云阁闹事,还未出手,便被一柄杀猪刀莫名镇住。
可自那日后,整整十余日,他们被未知的危险熬得不人不鬼。
一同前去倚云阁的头目,尸首被悄无声息摆在宰相书房主位;所有被顾嵩景派去打探、针对倚云阁的人手,尽数横死相府后花园,戒备森严的宰辅府邸,如同不设防的空城;太傅沈清惟不过派人靠近倚云阁,心腹便非死即伤,堂堂帝师更是被打得鼻青脸肿上朝,敢怒不敢言。
一桩桩,一件件,无一不在警醒他们:去过倚云阁的,无一善终。
他们五人,是仅剩的漏网之鱼。
从不是被对方刻意放过,而是对方根本不屑于立刻动手,这份等死的煎熬,比直接一刀了结更折磨人心。他们行走江湖多年,向来求一个痛快,这般日夜惶恐、寝食难安的日子,早已让人身心俱疲、不堪煎熬。
走,天下之大,无处可去;留,京城之内,必死无疑。
五人把心一横,与其惶惶不可终日,不如主动上门,求一个彻底了断。
他们不敢在倚云阁门口声张,更不敢暴露昔日闹事者的身份,只得压下浑身戾气,装作寻常寻乐宾客,分散着依次混入阁中。二楼是贵客休憩之地,苏婉宁与柳含烟时常在此坐镇,他们生怕被认出,半步不敢踏足,只在一楼大堂角落局促徘徊。
不叫美酒,不点曲乐,不与旁人搭话,就那么僵立原地,坐立难安,浑身如同长了刺一般。明明是身手利落的江湖汉子,却处处透着局促不安,与周遭奢靡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,格外惹眼。
这般煎熬了一个多时辰,终究是被人留意到了。
三楼观景台,李沉舟凭栏而立,淡淡扫过楼下喧嚣,一眼便锁定了这五人。他身形清瘦,眉眼温润,看上去不过是个清俊少年,只是周身气息冷冽,自带一股慑人心魄的威压。无人知晓,这副少年模样,不过是柳含烟为他施下的轻量易容,只微调眉峰与下颌线条,却足以让三年后长开的他,彻底摆脱此刻的容貌,不留半点身份隐患。
李沉舟淡淡吩咐身旁小厮,不动声色将五人请上楼。
五人跟着小厮踏上三楼回廊,抬眼便见立在廊中的李沉舟,那一刻,浑身所有的血性与倔强瞬间崩塌。离着数步之远,为首的汉子膝盖一软,整个人顺着光洁地面滑跪而至,重重叩首,其余四人紧随其后,齐齐跪倒在地,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公子!我等是受丞相顾嵩景指使,冒犯倚云阁,罪该万死!”
为首的汉子声音嘶哑,带着江湖人独有的刚烈,
“大丈夫头掉不过碗大个疤,我等不怕死,只求一个痛快,再也不受这日夜煎熬的苦楚!”
其余四人齐声附和,皆是一副求死的决绝模样,他们守江湖义气,有自己的行事底线,宁肯痛快赴死,也不愿这般苟且惶恐。
柳含烟慢悠悠从内堂走出,一身娇柔温婉的装扮,眉眼精致绝伦,气质温婉可人,全然是花楼头牌的绝色模样。他指尖轻转折扇,笑意浅浅,语气软糯清甜,听不出半分杀意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