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师容闻言满眼讶异,望着玉瓶越发觉得不凡,年纪尚浅不识凶险,只觉器物雅致好看,下意识便伸手想去触碰细看,指尖堪堪就要碰到瓶身。
“啪——”
柳含烟眼疾手快,轻轻拍开她的手背。
赵师容猛地收回手,怔怔望着她,满脸疑惑。
静坐一旁的苏婉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看着柳含烟护着玉瓶的郑重模样,又看向那静静立在桌角的玉瓶,下意识抬手轻拂指尖,仿佛要掸去无形的凶险。
先前只当瓶中藏着隐秘私物,此刻才猛然惊醒——
这哪里是寻常珍玩,分明是沾之便有性命之忧的阎王帖。
“慢着。”
柳含烟眉眼弯弯,带着几分促狭,又透着认真,
“师容姐姐,这物件,万万不可随意触碰。”
赵师容满眼不解:
“为何?这玉瓶生得这般好看……”
“越是夺目好看的东西,越不能轻易近身。”
柳含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。
李沉舟恰在此时抬眸,神色清冷淡然,随口一句,似调侃又似提点,慵懒又沉稳:
“譬如她生得这般漂亮,你也不能全然轻信。”
柳含烟当即嗔着瞪他:“李沉舟!”
赵师容看着二人斗嘴,唇角不自觉浅浅扬起笑意。
她不再追问玉瓶底细,心里已然通透——
从今日起,自己再不是局外旁人,他们的隐秘心事,早已不必对她遮掩。
苏晚宁静坐不语,顺手将食盘里几样精致小点,轻轻推到赵师容面前,无声示意她自用。目光静静落在三人身上,将所有言谈神色、人情分寸,尽数收在心底。
赵师容迟疑片刻,轻声开口:
“沉舟哥哥,含烟妹妹,我早已看出,你们盘下绸缎铺面,绝非只为寻常经商谋生。山枭、山熊、山狼、山豹、山隼五位叔叔,个个身负绝顶功夫,气度锋芒暗藏,绝非市井普通护院可比……”
话音未落,柳含烟忽然抬手笑着打断,笑意狡黠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:
“哎——且慢。”
赵师容一怔:“含烟?”
“可不能随便唤他们叔叔。”
柳含烟指尖轻扬,眉眼带俏,坏心思藏都藏不住,
“师容姐姐若是这般称呼,他们实在担不起。”
赵师容愈发茫然:“那……该如何相称才是?”
“左右不过寻常名号,随意唤来便是。”柳含烟轻笑一声,语气淡然带势,“你若当真恭恭敬敬喊一声叔叔,只怕他们当场便要惶恐屈膝,心底不安。”
李沉舟这时才缓缓开口,声线平静无波,却字字落地生根,给足底气:
“你既已看透局势,往后这五人,便由你直接调遣号令,不必拘于俗礼。”
赵师容心头巨震,暗自恍然顿悟。
这些时日,她一直以晚辈礼数相待,口称叔叔、恭敬有加,只当是自己礼数周全,换得几人尽心办事。
如今才知,从来不是礼数周全,而是他们本就归属于此,听命于他们调度。
她压下心底翻涌波澜,郑重颔首:“我明白了。”
苏晚宁端坐对面,静静听着这番对话,看着三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分寸,后背竟悄然漫起一层凉意。
她半生混迹市井风月,自认阅人无数、眼界不凡,此刻才惊觉,自己赌上全部身家托付的这两位少年,远比自己想象中更深沉、更沉稳、更难揣测。
就连看似温婉无害的赵师容,已然跻身核心,手握可用人手,一言便能调度势力。
自己那点漕运起家的家底与市井眼界,在这三人格局面前,竟渺小得不值一提。
聪明人从不必把话说满,只这几句闲谈,便足以让她心惊敬畏,更暗自庆幸,今日终究选对了前路,押对了人心。
这时,李沉舟默然将面前空碗推至一旁,不发一言,伸手将苏婉宁送来的那碗长寿面轻轻挪到自己面前,垂首继续安静吃了起来。
无需客套寒暄,不必多言道谢,只余他慢条斯理、清冷沉稳的吃面声,在室中静静回荡。
圆桌周遭,气氛静得恰到好处。
柳含烟明艳灵动,偶有俏皮插话;
赵师容静坐沉思,眼底清明通透,已然入局定心;
苏晚宁安坐对面,年过四旬,与三个少年少女同席,无局促,无卑微,无身份隔阂的尴尬,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。
她只觉好似置身无风无浪的港湾,前一刻还身在朝堂江湖的生死棋局浮沉,此刻心底却只剩平和、踏实与落定。
她不再把自己视作投诚依附的下位者,也不端着阅历深沉的长辈架子,更不觉得与少年少女同席有半分违和。
李沉舟沉默吃面,不言不语间,便撑起了整室气场。
他吃下这碗面,无关饱腹。
是接纳,是认可,是收下她的赤诚投诚,亦是无声告知——从此,你便是自己人。
苏晚宁望着他垂首吃面的清寂身影,心头一片澄明。
原来,她从未被视作外人。
原来,他们的隐秘谋划,已然不避着自己。
原来,这一场身家相托,终究赌对了。
一室静谧,无喧嚣繁礼,无刻意寒暄,
却比任何推心置腹的誓言,都更让人安心笃定。
一碗长寿面,两席相知人,
无声之处,胜尽千言。
本章完,欲知后事,且听下章精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