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碎雪初歇,天光淡白,清寒漫过倚云阁的飞檐。
今日,是李沉舟的生辰。
楼中尚且未起喧闹,柳含烟已然早早起身。
她一身艳而不俗的桃红绣蝶软裙,发间轻点珠翠,明艳如枝头初绽繁花,周身半点素色皆不肯沾。亲自拎着食盒,脚步轻缓,往李沉舟独居的僻静小室走去。
推门而入时,李沉舟正立在窗前,静望京城晨色,素衣一袭,沉静如往昔。
柳含烟将食盒轻放案上,眉眼弯起,声线清甜,带着几分小得意:
“生辰安康,沉舟哥哥。”
她掀开食盒,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,卧着两枚圆润荷包蛋,暖香清润四散。
“我照着姑姑从前的手法做的,她不在跟前,我也定要让你吃上这一碗。”
李沉舟眸色微漾,添了几分浅淡温柔,只淡淡应了一声“嗯”,便在桌前落座,安静慢慢用面。
柳含烟傍边坐着,眉眼含笑陪他闲话,一室静谧,暖意融融。
未过片刻,门外响起两声轻叩。
苏晚宁率先前来。
她身着素色锦袍,神色沉稳端凝,身后随一名侍女,端着黑漆食盘,盘内稳稳盛着一碗长寿面,旁缀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。
苏晚宁手中独自捧着一只深色木匣,进门便对着李沉舟微微躬身,礼数周全,恭敬却不刻意谄媚。
“沉舟小公子,生辰安康。”
她示意侍女将食盘轻放桌上,侍女躬身退去,室中只留三人相对。
苏晚宁目光流转,瞥见李沉舟面前已然摆好的长寿面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唇角漾起温和笑意:
“倒是我来迟一步,小寿星的长寿面,早已有人备下了。”
柳含烟笑意盈盈应声:
“是我亲手给哥哥煮的。不过多谢苏妈妈有心记挂,这份心意,我们好生收下了。”
苏晚宁也不刻意客套,坦然在圆桌对面落座,将手中木匣轻置案上,缓缓推开匣盖。
匣中并无金银珠玉,唯有一卷倚云阁地契,叠着整整齐齐的楼中往来账目。
“阁中这点薄产,算不上什么重礼。”
她语气平静,字字清晰落地,
“往后倚云阁前路怎么走,我苏晚宁,一概听凭公子吩咐。”
这是拱手交权,是诚心站队,亦是她半生精明里,义无反顾的最后一赌。
李沉舟目光淡淡扫过木匣,微微颔首:
“苏妈妈有心了。”
恰在此时,苏晚宁的视线,忽被桌角一只素白莹润的小玉瓶牵住。
瓶身细腻如凝脂,瓶身描着一枝清淡雅梅,品相卓然,一眼望去便惹人移不开目光。
柳含烟本就偏爱珍器美物,自己亲手研制的奇毒,自然要盛入最合心意的瓶中。
苏晚宁一时心生好奇,下意识便伸手想去取,语气熟稔,带着几分行家打量:
“呦,这小物件倒是别致耐看,品相绝佳,想来价值不菲?不知是袁记、邵记还是刘记老掌柜手里收的?可别被那些老匹夫蒙了去。”
她指尖将要触到玉瓶刹那,柳含烟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轻扇,手腕微抬,扇面轻轻横隔,恰好挡在苏婉宁指尖与玉瓶之间。
动作轻柔温婉,笑意依旧柔和,话语里却藏着不容逾越的分寸。
“苏妈妈。”
柳含烟眉眼弯弯,声线轻软,意有所指,
“这玉瓶,只可远观,不可触碰。你懂的。”
三字“你懂的”落音,苏婉宁浑身骤然一僵,指尖猛地收回,如同被热浪烫到一般,脸上掠过明显尴尬,心底更泛起几分后怕。
她混迹京城风月场半生,阅尽市井阴私、江湖伎俩,瞬间便已然明了——
这玉瓶之中,绝非寻常俗物。
苏婉宁勉强扯出笑意,掩去局促:
“你这小丫头,倒是藏得严实。是我唐突了。”
柳含烟只笑不语,缓缓收了折扇,不再多言。
有些分寸,点到即止;聪明人之间,本就无需一语道破。
李沉舟依旧低头安静吃面,仿若对身侧变故浑然不觉。
室内气氛刚缓下来,门外复又传来轻叩声。
“进来。”
侍女引着赵师容走入,随后躬身退下。
赵师容一身素净衣裙,手中捧着小巧礼盒,规规矩矩屈膝行礼:
“沉舟哥哥,生辰安康。”
她上前将礼盒轻放案上,抬手打开,内里是一方上好端砚、一锭陈年松烟墨。
“银钱皆是你们接济于我,这份心意是我自己挑选的。知晓你素来喜静、偏爱笔墨,这砚台与古墨,最合你心意。”
李沉舟颔首:“多谢。”
赵师容刚落座,目光便被桌角那只惹眼的素白玉瓶吸引。
玉瓶质地莹润如凝脂,瓶身描一枝清雅寒梅,品相脱俗,越看越别致。她心头好奇,转头看向柳含烟,轻声问道:
“含烟妹妹,你给沉舟哥哥送生辰礼,难不成就只备了一碗长寿面?”
柳含烟眉眼弯起,眼底透着几分小骄傲与得意,抬手轻轻点了点那只玉瓶,语气轻快又郑重:
“自然不止,喏,这才是我送他的生辰大礼。”
这话入耳,一旁的苏晚宁心头微微一震。
她本就暗自好奇这玉瓶来历,此刻才知晓,竟是柳含烟赠予李沉舟的生辰私礼。能当作贴身生辰贺礼,定然贵重非常、隐秘至极,甚至干系重大。这般私密要紧的事,二人竟当着她的面坦然直言,半分不避。
苏晚宁指尖微拢,心底那点身为投诚者的局促与卑微,顷刻间消散大半。
她心里清楚,这是真真切切把她视作了自己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