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餐饭暖胃落安，暮色漫过山峦，将小院裹进温柔的星光里，柳随风的心，也在这人间暖意中，悄悄生了从前从未有过的软念。

他从前在唐门，也有好东西，可现在看着李沉舟，他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心思：不是为自己要，是想把最好的，都捧到他面前。

不是因为他救过自己，也不是想讨好谁，是一种很软、很烫、很想护着的心思，像心里悄悄燃了一点小火星，明明很弱，却烧得他心口发暖。

更奇怪的是，他看着灯下的李沉舟，周身仿佛都裹着一层暖融融的光。

那光不刺眼，却很亮，很暖，像山间清晨破雾而出的朝日，驱散寒雾，带来满林生机。

柳随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尖微凉，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就像一个在阴冷潮湿角落里待久了的冰娃娃，浑身都是寒气，连骨头缝里都是冷的。

可眼前的李沉舟，是独属于他的小太阳。

那股从心底深处冒出来的阴冷潮湿，迫使他好想、好想靠上去，哪怕只是沾染上一点点暖意，便足够慰藉半生寒凉。

他偷偷看李沉舟吃得香，自己也觉得饭菜更甜了，连碗底的汤汁都舍不得剩下，细细喝尽。

一顿饭吃得安安稳稳，暖香漫溢小院，连风都沾了几分烟火温柔。

待收拾完碗筷，疏影擦着手看向柳随风，眼底带着温软笑意：

“随风，随我去偏屋裁布量尺寸，也好早些把新衣裳做出来，看你不停瞅着沉舟看，他这件衣裳已是旧物，姑姑定给你做的比他这件要好看。”

柳随风眼睛一亮，忙起身乖乖应“好”，却又偷偷回头看李沉舟，脚步顿了顿——像是怕自己走了，他会一个人闷得慌，落了孤单。

李沉舟瞧出他那点小心思，脸一绷，故作不耐烦挥手：

“快去快去，磨磨唧唧的，难不成还得我陪你？”

话落，嘴唇却不自觉颤了颤，指尖悄悄抠了抠床沿。他心里莫名烦躁，却又说不清缘由：怎么这小子总这般磨人？明明没什么好气，偏一看他那黏糊糊的模样，就想板脸，想凶他，心头火起，却眼前又不自觉浮现出他奄奄一息时的沉寂！

疏影笑着牵过他的手，往偏屋走去，偏屋木桌上摆着针线笸箩，素色丝线绕在竹轴上，剪刀、软尺擦得锃亮。角落里堆着几匹新旧素布，皆是山里寻来耐磨透气的好料，朴实却合宜。

疏影让柳随风站在木凳上，软尺绕着他肩背、腰身轻轻量着：

“往日衣裳总归是沉舟穿过的，不合你的尺寸，往后跟着沉舟在山里跑，衣裳得做合身舒适些，袖口收紧，裤脚缝绑带，才不绊脚，也利落。”

柳随风乖乖点头，指尖轻轻摸着笸箩里的银针，眼神好奇，却不敢乱碰，疏影瞧他那副怯生生又渴望的模样，拿起一根银针，绕着丝线打了个小巧的结，递到他手里：

“这针不扎人，你拿着瞧瞧。往后衣裳破了，也能学着自己缝几针，在外漂泊，总得自己顾着自己。”

柳随风捏着银针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针身，心里暖得发胀，小声道：

“姑姑教我，我学，以后也能帮沉舟缝衣裳。”

疏影笑出声，揉了揉他的头：

“好，姑姑教你，咱们随风是个有心的孩子。”

榻边的李沉舟恰好听见，嘴角不自觉勾了勾，又飞快压下去，假装闭目养神，耳朵却竖得老高，听着偏屋的轻语、布料摩擦的窸窣，心底的安稳又浓了几分，压得心头那点莫名的涩意，也淡了些许。

他抬眼望向窗棂外的暮色，天边染着淡淡的橘红，老槐树的影子轻轻晃着，院角的药圃里，师傅种下的草药还透着淡淡的清苦香气，是山间独有的安宁。

他想起从前师傅和娘亲月下饮酒，看着娘亲温柔的侧脸，忽然就懂了——所谓家人，从不是独一份的偏爱，而是有人陪，有人护，有人一起，把这山间的小日子，过得热热闹闹，烟火绵长。

偏屋的软尺又轻响了一声，疏影的声音温温柔柔：

“领口定要做窄些，利落，也护着脖颈，往后穿行山林遇着些枝丫，也勾不着。”

柳随风的声音软软的，应得乖巧：“都听姑姑的。”

李沉舟闭着眼，唇角悄悄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，指尖轻轻敲着床沿，心里暗忖：等身子好了，便带这小崽子去山里练身手，先教他辨方向，再教他躲野兽，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软乎乎的，麻烦的很！好歹是自己放在身边的人，想要跟着自己，他得好好辛苦一阵子了。

他居然有点怀念初遇柳随风时那小子的凶狠模样，那般带刺，倒比此刻黏人模样，更让他省心，也更让他，不必这般心头发软，又不敢半分流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