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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第四眼惊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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榻前一时静了,只余烛火轻轻跳荡,满室温意裹着淡淡的药香。柳随风怯生生站在榻边,一旁的李沉舟却嗤了声,语气嫌弃又带着点毒舌:

“真是个没出息的,救你时,瞧着还挺倔挺血性,倒不知这般没追求,就这点胆气?”

见柳随风被说得低下头,他又抬了抬下巴,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傲气,

“胆子大些说,等我身子恢复好了,别说桂花糕,你就是想吃狼肉、吞虎胆,我都能去山里给你弄来,保准新鲜热乎。”

柳随风猛地抬头,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,看向李沉舟的眼神里满是雀跃,却又不敢应声,只攥着衣角嘿嘿笑,脸颊泛着淡淡的红。

疏影也被儿子逗笑,点了点他的额头:

“瞧把你能耐的,先顾好自己的身子再说,别净欺负随风。”

说着起身,揉了揉柳随风的头,

“走,跟我去灶房忙活,沉舟在屋里歇着,别乱动,饭好我们喊你。”

柳随风忙把怀里的天青布料轻轻放在李沉舟床头,又细心地拢了拢,才乖乖跟着疏影往灶房走。路过院角的灶台时,疏影指了指那口大铁锅,轻声嘱咐:

“等会儿焖饭时,你帮着添些柴,顺带烧桶滚烫的热水,倒在里屋的浴桶里。你沉舟哥哥素来爱干净,有洁癖,这几日没让他药浴,定会浑身不自在。一会儿你帮着他些,扶他进浴桶,他身子还虚,别让他站不稳呛着水。”

柳随风把“扶着”“别呛水”都记在心里,连连点头:

“我知道了姑姑,我会照顾好他的。”

灶房里很快燃起了火,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柳随风的脸颊红彤彤的。疏影从菜窖抱出老南瓜,削皮、切块,动作麻利;又取了泡软的笋干与五花肉,细细切着。

柳随风蹲在灶边添柴,时不时抬头看她,见她特意把肥肉剔去些,便小声问:

“姑姑,这是不要了吗?”

疏影笑了笑:“沉舟不爱吃太肥的,你年纪小,也得少吃油腻,这样正好。”

她把肉末拌上调料,挨个塞进南瓜块的凹槽里,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;又取山药泥揉匀,裹上桂花蜜捏成小巧糕团,上锅慢蒸。另起一锅,炖上前日采的野山菌菇,添了姜片慢煨,鲜醇的香气很快漫了满灶,混着柴火的暖香,让人心里都软下来。

柳随风蹲在灶边添柴,小手攥着柴火,时不时抬头看疏影的动作,乖顺得像只小猫。

疏影瞧他脸上沾了柴灰,变成了个花脸猫,轻声道:

“随风,你去看看热水如何了,与沉舟一起沐浴,你也好好洗洗,换身干净衣裳。”

屋内的李沉舟靠在榻上,闻着灶房飘来的笋干咸香、南瓜甜香,听着外面疏影温和的叮嘱声、柳随风添柴的轻响,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指尖轻轻摩挲着床头柔软的天青布料,眼底的冷峭彻底融尽,只剩满满的安稳与暖意。

柳随风在疏影倒入浴桶的水里添上艾草碎,热气瞬间漫了一屋,混着淡淡的草木清苦香。他扶着李沉舟,一步一挪往桶边去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晃着他。

厨房传来疏影的叮嘱:“慢些进去,别烫着,泡半柱香便好,别泡久了。”

柳随风怯生生挨着木桶边,扶李沉舟先坐进去,才小声问:

“我可以跟你一起沐浴吗?”

李沉舟白他一眼,语气又懒又毒:

“你不扶着些,是要旁观我被淹死?你那么会笼络人心,不打算为我搓背吗?”

柳随风被怼得一怔,心里却炸开了花——他明明有洁癖,却没真嫌他。他慢慢褪了衣衫,含羞带怯地踏入水中,温水漫过腰腹,艾草的暖香裹着周身,连日来的疲惫都散了大半。

他偷偷瞟向李沉舟,见他闭着眼靠在桶沿,耳尖泛着淡红,便小声道:

“沉舟,这水好暖。”

李沉舟“嗯”了一声,徐徐睁眼,眼角余光瞥见他肩头旧疤——那是从前颠沛乞讨留下的痕迹。他心里软了软,伸手舀了点温水,轻轻泼在他肩头:

“洗干净些,仔细搓搓灰。”

柳随风乖乖应着,小手撩着水,木桶轻轻晃着,水波光影在两人眼前跳荡。屋外风过,带着老槐树的清香,屋里暖热裹着温情,半点不觉得拘谨,只觉得安稳。

沐浴完,两人换上干净衣衫。李沉舟一身素黑常服,矜贵清俊,与先前救他时、昏睡时的衣饰都不同。

柳随风穿的是浅青常服,虽不算新,却干净熨帖。这些浅色系的衣衫都是李沉舟从前在镇上外出玩耍时的常服,气质样式都显邻家,此刻倒衬得他像个温润无害的小稚童。

柳随风擦着头发,忽然就抬眼,指尖顿在半空中,瞳孔里撞进了李沉舟的身影里。

这一眼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钉住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
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,也不是没见过贵气的人。

自己也曾拥有锦衣华服,他见过的堂兄堂弟、表姐表妹,哪一个不是锦衣玉食、眉眼精致?哪一个不是一身绫罗、满身贵气?他见过繁复的纹样,见过上好的锦缎,见过公子哥儿们抬着下巴走路的傲气,也见过他们眼底藏不住的骄矜。

他见过“好”,见过“贵”,见过“好看”,却从没见过这样的。

眼前的李沉舟,不过才八岁,却已生得眉目清隽,鼻梁挺直,唇线干净利落。

刚沐浴过的墨发微湿,松松垂落在肩头,几缕贴在颈侧,衬得那一小片肌肤愈发白皙。一身素黑常服,看不出纹样,没有半点缀饰,却偏偏把他整个人衬得如松似玉,总有一种奇怪的威压感溢出来。看他肩线挺直,身姿清挺,像山涧里刚升起来的一弯月,清冷淡然,却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、鲜活的、不容错辨的光。

不是衣服好,不是料子贵,是他这个人,站在那里,就自成一番气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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