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的药香还未散尽,暖光从窗棂斜斜淌进来,落在床榻边的布帛上,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柳随风攥着那匹天青料子站在一旁,指尖轻轻摩挲着绵软的纹路,眼里藏着藏不住的欢喜,而李沉舟靠在床头,眸光只是淡淡扫过那布帛,眉峰便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这等料子在布庄里价格不菲,再加上这一个月来的药石……千年老参、冰湖雪莲、深海珍珠粉,哪一样不是千金难求的珍品?娘亲采药卖药,素来只换些日常用度,从不过多敛财。
纵有积蓄,母亲也一向低调清淡。这般不计其数的花销,纵是母亲与师傅二人合力,怕是也耗去了大半家底。
他本就比柳随风大上一岁,自小虽算不得娇养,却也是独一份的在意。娘亲给做的衣服,看着都是素净的黑、青二色,瞧着与寻常山居孩童无异,可他知道里头的门道:领口暗绣的流云纹是用特殊丝线织就,遇水不褪,还能防蚊虫。
衣料里混了极细的蚕丝与麻线,既透气又耐磨,寻常刀剑都划不破。就连腰间系的旧荷包,看似磨得光滑,实则是用罕见的织锦缝制,里头藏着暗袋,能装下细小的药粉与银针。
娘亲从不说这些,只诓骗他说好看,他却懂,这是娘亲疼惜,既要隐藏他们的身份,又舍不得委屈他,便把所有用心都藏在这些不显眼的细节里。
如今忽然多了个柳随风,分走了娘亲的温柔,连师傅都疼上了,心里哪能不别扭?
纵使知道柳随风可怜,知道他该被疼惜,可八岁的孩子,骨子里的小独占欲哪能说压就压?再稳重成熟,也藏不住这点天真的酸意。
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,那日护着随风时留下的浅疤还未消去,心底却清明——若不是师傅与娘亲的隐世本事,若不是他们藏于江湖之外的底蕴,他与随风,早已成了黑风山的一抔黄土。
只是这份底蕴,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?他虽知晓一二,却从不敢多问,娘亲与师傅,从来都不是表面上那般简单的山居之人。想来师傅此刻下山,怕也不只是为了泄愤那般简单。
李沉舟甩了甩纷乱的思绪,终于忍不住开口,语气没好气的,还带着点刻意的嫌弃:
“也就娘亲惯着你,穿个天青,跟个姑娘家似的,扭扭捏捏,看着就弱。”
柳随风被他一说,脸颊瞬间涨得通红,攥着布料的手指紧了紧,指节泛白,却不敢反驳,只偷偷抬眼瞟了李沉舟一眼,眼底的欢喜淡了几分,像被戳了一下的小雀儿,怯生生的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疏影瞧着李沉舟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,忍不住笑出声,看了看床榻上绷着脸的儿子,又上前把柳随风肩上的布料理了理,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料子,打趣道:
“你这孩子,吃的哪门子醋。”
说着端详着柳随风身上的天青布料,沉吟片刻,眼底闪过几分巧思:
“不过倒也说的是,确实显柔弱了些,回头姑姑改改制式,领口加些利落的窄边,袖口收得挺括些,再缝上两小块素色护肘,瞧着便威武了,配着随风这模样,俊朗得很。”
柳随风一听,眼睛瞬间又亮了,像落了星子,忙抬头看着疏影,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期待:
“真的吗?那样就不弱了?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疏影笑着点头,又瞥了一眼脸微微绷着的李沉舟,故意拖长了语调,
“回头也给沉舟做件新的,素黑的,衬着你冷峭的模样,更精神。”
“哎呦喂,母亲这就开始偏心了喂!”
李沉舟一听,当即撅起嘴,酸溜溜地吐槽,耳尖先悄悄泛了热,
“合着我还得穿素黑的,出来衬托他个弱柳扶风的?”
话虽带着抱怨,眼底却没真的生气,反倒藏着点被娘亲惦记的小欢喜,连攥着被角的手指都松了松。疏影被他逗得笑出了声,点了点他的额头:
“就你鬼心思多。你穿素黑,是因这颜色衬你的性子,也合你的身份,哪里是为了衬托谁。”
话说到一半,又轻轻顿住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她忽然收了笑,语气里带了点不容置喙的笃定,却藏着温软的期许:
“何况人是你当初拼了命要救回来的,如今命是你要护着的,你若不乐意,还就不行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个孩子,眼底的柔和漫开来,像春日的溪水:
“师傅很看好随风,我也打心底喜欢这孩子。往后不如……他来做你的伙伴儿,其他的,你自己承担了去如何?”
李沉舟的耳尖热得更厉害了,别开脸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沿的木纹,木纹的粗糙触感抵不过心底的暖意。娘亲的话像一颗暖糖,轻轻落在他心底,化开了所有的别扭。
“伙伴儿”这三个字,比任何安慰都管用。那日初见柳随风,他蜷缩在草丛里,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小兽,眼里的绝望与倔强,莫名戳中了他。他那时没想太多,只觉得不能让这小崽子就这么没了,便拼了命把他从阎王殿拉了回来。至于为何要付出那般大的代价,连他自己也说不清——或许是机缘,或许是缘分,或许只是见不得那样干净的眼神熄灭。
如今娘亲把“伙伴”二字说出口,倒让他心里那点模糊的在意,有了清晰的落点。
柳随风听得眼睛都亮了,攥着布料的手指微微发颤,心口像被暖光裹住,烫得厉害。“伙伴儿”……他从来没有过伙伴。从前颠沛流离,只顾着活命,连安稳都不敢奢求,如今竟能有沉舟这样的伙伴,还有疼他的姑姑和师傅,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福气。
他偷偷抬眼,看着李沉舟泛红的耳尖和紧绷的侧脸,心里的愧疚彻底淡了,只剩满满的欢喜与笃定——往后,他就是沉舟的伙伴了,一定要好好跟着他,护着他,绝不能再让他为自己受半点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