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随风提着布包,乐呵呵地跟在后面,脚步轻快,看着疏影急切的背影,心里也跟着暖暖的。
两人三步并作两步,疏影掀帘的瞬间,屋内暖融融的光便漫了出来,将外头的暮风都挡在了门外。
屋里的光线已柔了大半,西斜的日头透过窗棂,在床榻边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。李沉舟靠坐榻上,背后垫着厚被褥,脸色虽未红润,却褪尽了先前的惨白,唇瓣凝着一丝淡红,眉眼间的冷峭散了大半,整个人浸在暖光里,透着安稳的静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眼望去,疏影已快步闯了进来。
印象里的娘亲,素来飒爽利落。她生得极美,眉眼舒展时藏着英气,身姿挺拔,纵使常年素衣布裙居于山中,也难掩骨子里的潇洒自在,一双眼睛亮如寒星,无论何时都带着从容镇定。
可此刻,她身上的青布衣裙洗得发白,沾着草屑与尘土,鬓边发丝蓬乱,乌黑发间竟隐现几根银丝,在暖光下格外刺目。脸颊清瘦了许多,下颌线愈发锋利,眼窝微微凹陷,眼底蒙着浓重的青黑,那是连日不眠不休的痕迹;往日亮如寒星的眼眸,盛满失而复得的欢喜,却藏不住深入骨髓的疲惫,连走路的脚步,都带着一丝虚浮。
曾经那双能稳稳握住药锄、利落打理杂事的手,此刻指节泛白,覆着厚厚的薄茧,手背上还有几处浅浅的划伤,沾着不知名的草叶汁液,想来是翻山寻药时,被荆棘划到的。
这一个月,娘亲定然为他耗尽了心神。
李沉舟的喉结狠狠滚动,心口像被什么紧紧攥住,酸涩与愧疚瞬间漫遍四肢百骸,连指尖都微微发颤。他能想象,娘亲为了寻续命的药,翻遍黑风山周边的崇山峻岭,跑遍大大小小的城镇。夜里定然守在他床边,听着他微弱的呼吸,整夜整夜无法安睡。她本是那般无牵无挂、潇洒自在的人,却因为他,变得如此憔悴不堪。
“沉舟!我的沉舟!”
疏影冲到床榻边,声音哽咽,再也撑不住平日里的从容。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想触碰他的脸颊,又怕弄疼了他,指尖在半空中顿了许久,才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,掌心的温度温热,是柳随风从未见过的、属于母爱的暖意。
“你可算醒了,你可愁死娘亲了……”
“娘亲,对不起。”
李沉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看着她眼角悄悄爬上的细纹,看着她因操劳而憔悴的模样,声音沙哑得厉害,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,
“是儿子不够谨慎,能力不足,自大狂妄,行事鲁莽,才遭此祸事,让娘亲与师父为我这般担忧操劳,受了这么多苦。”
他微微垂眸,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涩意,语气里满是自责:
“我本该护好自己,不让你们牵挂,可到头来,反倒让娘亲奔波劳碌,音容憔悴……儿子不孝。”
柳随风站在门口,手里还提着疏影塞来的布包,原本雀跃的心情像被什么猛地按住,瞬间沉落。
他愣愣地看着榻边的两人,看着疏影泛红的眼眶、清瘦的脸颊,看着她落在李沉舟额头上那只带茧、沾着草汁的手——他认得这双手,平日里会温柔地给他递糕点,会仔细处理他药圃蹭到的伤口,本该温暖而有力量,此刻却透着掩不住的疲惫。
更让他心头发紧的,是李沉舟的模样。
那个初遇时清冷孤直、救他时沉稳霸道,仿佛什么都打不倒的少年,此刻垂着眼,声音沙哑,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愧疚与自责,连肩膀都比平日里垮了些许。柳随风清清楚楚地知道,李沉舟是为了救他,才陷入险境,才昏迷一个月,才让疏影如此操劳憔悴。
是他。这一切的根源,都是他。
如果不是他当初遭遇危险,如果不是李沉舟拼了命把他从阎王殿拉回来,如果不是为了护他,李沉舟根本不会受伤,不会躺在这里,更不会对着娘亲说出这般自责的话。
李沉舟的愧疚,是因为让娘亲受了苦;而李沉舟的苦,是因为他柳随风。
一股尖锐的愧疚感猛地扎进心底,带着密密麻麻的疼。他看着李沉舟泛红的眼尾,听着他沙哑的道歉,感受着他身上那份沉甸甸的自责,心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,喘不过气。他甚至不敢再看李沉舟的眼睛,只能低下头,手指紧紧攥着布包,指节泛白,连掌心都被勒出了印子。
七岁的他,还不太懂“责任”二字的重量,此刻却清晰地知道,是自己害了李沉舟,害了疏影姑姑。李沉舟用命救了他,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,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安稳,可他回报的,却是危险、伤痛,还有此刻这般沉重的愧疚。
他看着李沉舟握住疏影的手,看着李沉舟眼底对娘亲的心疼,那份心疼像是会传染,顺着他的眼睛钻进心底,与他自己的愧疚、自责缠在一起,拧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那不是一句“谢谢”能概括的,也不是一句“以后我会报答你”能说清的。那是一种更深沉、更滚烫的东西——是救赎,是依赖,是想要把自己所有好东西都捧给他的执念,是看着他痛苦自己也会跟着疼的共情,是哪怕拼尽全力,也不想再让他受一点委屈、担一点风险的决心。
这种情愫,像黑风山的暖阳,一点点渗进他的骨血。又像檐角的风,一次次撞击着他的灵魂。
他忽然觉得,当日他境遇垂危、心存死志时,灵魂早已破败不堪,李沉舟的出现,于他而言早已不只是“救命恩人”,也不只是“可以依靠的人”,而是像空气、像日头、像院里的草木一样,是他活下去不可或缺的存在。
只是这些复杂的情绪,七岁的柳随风毫无头绪,也无从言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