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净，清透，矜贵，又带着一点病后初愈的脆弱，却半点不显孱弱，反倒更添了几分让人不敢轻易惊扰的静气。

柳随风从前见他，都不是完整的。

第一眼见，是镇上人群里匆匆一瞥，他重伤濒死，只当是坏人，慌不择路地躲开；

第二眼见，是他趴在草丛里快要咽气时，李沉舟蹲在他面前，逆光而来，他只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，便昏死过去；

第三眼见，是他自己醒转，李沉舟却躺在床上，面色苍白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像，他只敢远远看，不敢靠近；

而这第四眼，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、完完整整地看见——

眼前这个人，是活的，是醒的，是站着的，是刚沐浴过、发丝微湿、眉眼清晰、气息干净的。

是他这些天心心念念盼回来的魂，也是他第一次真正“看见”的人。

柳随风忽然就觉得喉咙发紧，心跳得又快又乱，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，连指尖都微微发颤。

他见过锦衣玉食的贵公子，见过眉眼精致的同龄人，却从没见过这样的——像山，像月，像雪，像某种他说不出来、却一眼就刻进心里的东西。

不是恩人，不是救命的人，不是躺在床上的人，是一个……让他忽然觉得，原来这世上，真的有人，可以干净成这样，好看成这样，特别成这样。

更让他心头发烫的是，这个人，接纳他。

三岁前的记忆模糊，三岁到五岁在江湖漂泊，寨子里、村子里、镇子上，都是熟悉的陌生人，热闹归热闹，却从没人真正把他放在心上。五岁回唐门那一年，他见够了人心叵测，见够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，见够了冷眼与苛待，那时候他以为，这世上大概到处都是坏人，到处都是算计。
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
先生愿意救下他，疏影姑姑疼他，连这个看起来冷淡矜贵的少年，也没有嫌弃他，没有赶他走。这半日相处，他敏感地捕捉到每一点细微的善意，李沉舟说话时的纵容，眼神里的接纳，甚至那点别扭的关心。

他本来怕，怕李沉舟不喜欢他，怕自己是累赘，怕再一次被丢下。可现在他忽然明白，这个人是真的接受他，甚至……有点宠他。

这种被稳稳接住的感觉，太陌生，也太珍贵。

柳随风怔怔地看着李沉舟，心里忽然就软成一滩水，暖得发疼。

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坏，原来他也可以被好好对待，原来这人间，真的值得。

他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，直到李沉舟抬眼看来，他才猛地回神，慌忙低下头，胡乱擦着头发。

李沉舟微皱眉头问他：“你……在想什么？发呆不分时辰的么？”

他心里更慌乱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，却又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、小心翼翼的期待，连忙回道：

“沉舟……姑姑做的新衣裳，我穿……会不会也很好看？”

李沉舟擦头发的手顿了顿，抬眼瞧他湿漉漉的发梢，眼底藏着笑意，嘴却硬：

“也就一般。你这软乎乎的模样，怕是要当我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妹妹。”

柳随风不恼，反倒弯了眉眼，小声道：

“那我就当沉舟的妹妹，跟着你。”

说完心里呼出一口惊险莫名的气息，自己也说不清是个什么东西。

李沉舟耳尖微热，别开脸，指尖无意识抠了下衣摆：“谁要你当妹妹。”

话音刚落，院外便传来疏影温温柔柔的喊声：

“沉舟、随风，饭好了，过来吃吧。”

李沉舟慢慢转身，动作虽还有些轻缓，却已不见病中的虚浮。柳随风连忙上前，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胳膊，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衣袖，心里又安稳又欢喜。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，暮色已沉，晚风带着草木清香拂过，厨房檐下的石桌上摆着四样菜：

中间是南瓜蒸肉，甜香扑鼻；一旁是笋干烧肉，汤汁浓醇；还有一小碟桂花山药糕，软糯可爱；最边上是一碗菌菇汤，鲜气袅袅。

疏影早已盛好两碗米饭，见他们出来，笑着招手：

“快坐，沉舟躺了一个月，先喝口汤润润胃，再慢慢吃。”

李沉舟坐下，柳随风乖乖坐在他旁边，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瞟他。

昏黄灯影下的少年侧脸清俊，睫毛垂落，吃饭时动作斯文，却也带着久未进食的急切。疏影不停往他碗里夹菜：

“多吃点，补补身子，南瓜蒸肉是给随风的，你也尝尝，甜糯不腻。”

柳随风捧着碗，小口小口吃着，南瓜的甜、肉的香、桂花的软，混着灶房的烟火气，是他从未有过的温暖滋味。

他看着李沉舟一口一口吃得认真，忽然就觉得——

好像只要他吃得香，自己这碗饭，就格外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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