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昨晚那场大雪又冻死许多人。”
身后,斛瑟罗凛靠在门边,目光浅浅,注视着那孩子,“每年都这样。”
“我听你身边的人说牧场好多牛羊也冻死了。”
说到这里他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,略带担忧的望向窗外,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”
“我已命商队将带来的粮食布匹分发下去了,虽抵不了大用,但可解一时之急。”
“……多谢。”
“不必言谢,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要给你们的。”墨琼林还想再说什么,那孩子动了动,翻身抱住她的胳膊又睡了。
“你……”斛瑟罗凛顿了顿,藏在臂弯的手暗暗攥紧,“是不是要走了。”
墨琼林点点头,“等这场雪被风吹散就走。”
斛瑟罗凛并无反应,嗯了声,“我去替你准备。”
话虽如此,可他有什么好准备的呢。
雪茫然的下,斛瑟罗凛站在门外无处可去,方才他只想逃。如今逃了出来,背贴在门上又可耻的想回头,莫名其妙的,他甚至讨厌起了那个孩子。
她和他用了同样的伎俩。
不,真正该被讨厌的是墨琼林。
为什么同样的伎俩能无数次叫她沦陷。
既然如此,那是否他们的初见,他引以为傲的“注定”也只是巧合?
当初,只要是在珍马行受困的奴隶都会被墨琼林救下,没有他,也会有别人。
难道,他们之间没什么特别的,一切都只源于墨琼林的善良?
他没什么特别的。
怪不得,怪不得……
回过神来,斛瑟罗凛已经站在狼神殿,他徒手砸开了一个木质的箱子,里头东西撒了满地。安吉站在身后抓着他的胳膊意图阻止,而他手里则抓着一件火红的衣裙。
零零散散的东西从碎裂的箱子中流出来,是一些金银玉器和几件衣裳,这些东西上全都沾着泥土,唯独那条衣裙。
安吉扯开他,扑过去将箱子护住,用身体隔开斛瑟罗凛。
这些东西被摆在狼神殿,安吉理所当然的认为这都是属于他师傅的东西——他的师傅是斛瑟罗凛的母亲,萨满察干。
他不允许任何人冒犯他的师傅,哪怕是赞普。安吉愤恨的瞪着斛瑟罗凛,颇有拼死一战的悲哀。
可他们之间何至于此?
安吉是察干收养的孩子,也是她的徒弟。斛瑟罗凛是察干的孩子,从小被安吉看着长大。小时候,草原上总有人笑话安吉的名字像女孩,每次斛瑟罗凛都会打回去,但安吉并不在意,这个名字于他而言反倒是种肯定,如果他是真正的女人,就能在当年北疆政变之时帮师傅一把,而不是夹着尾巴逃了。
可他毕竟不是。萨满传女不传男,无论他再怎么天赋异禀勤学苦练,可是那些“声音”他就是听不清,神显也从不会出现在他掌心,就连斛瑟罗凛最后杀回来也只能依靠暴力。
许是罪孽太深,安吉终于能够听清那些“声音”,可他听见的却是诅咒,诅咒与斛瑟罗氏私通的萨满死无葬身之地,诅咒斛瑟罗一族世代受尽折磨。
只有在狼神殿,只有在察干的碑前这些声音才会安静。
从那之后安吉便自请守在狼神殿。
面对斛瑟罗凛,他仁至义尽。他是“孽果”,是圣女与人私通的证据,是刻在耻辱柱上的天罚。
因他而起的,由他而终的,一切都是惩罚。
他效忠他,也憎恨他。安吉也曾追随过先王,意气风发,直到圣女与赞普结合,冒天下之大不韪,公然反抗神谕,犹如末世降临的执拗,招致灾难。
“一抹火星会点燃腾格勒克,烈火烧上十天十夜,直到大雪降临。”
那一夜兵变,就是从一把火开始。
好在灾难已经降临,往后都是宁静。关于斛瑟罗凛,他不敢也不想管太多,唯独察干以及关于察干的一切,他会拼死守护。
斛瑟罗凛总傲慢的展示自己的血统,仿佛那是什么圣洁之物,他不知道他的痛苦都来源于它。可有时候,安吉恨不能自己代替斛瑟罗凛受过,他对察干的爱不比斛瑟罗凛少,他分明也是她的孩子。
可承受痛苦的只有斛瑟罗凛,他连痛的资格都没有。
尽管如此,他也不敢让自己活的舒服,生怕忘记了察干,她留给他的也只剩这些了。
安吉紧紧抱住箱子,把里头的东西摆好挪进崭新的箱子里,全部都依照原样不动。
斛瑟罗凛在背后盯着安吉动作,眼神阴冷。看着他这般小心翼翼忍气吞声的模样,腹中那股邪焰隐隐泄掉半分,毕竟斛瑟罗凛从没告诉过他那些东西属于谁。
当初若非安吉找来,他本可以永远守在墨琼林身边,哪怕是做一条狗。
安吉还在摆弄那些东西,斛瑟罗凛轻蔑的勾了勾唇角。
就让他继续活在从前的幻梦里吧,让名为忠诚与信仰的东西做嫁衣,亲手送进死亡的坟墓里。
安吉这辈子都不会知道,他费心守护的东西根本不属于察干,而是他最讨厌的墨琼林的“陪葬品”。
斛瑟罗凛走出神殿,余光瞥见一抹红,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,那条衣裙就这样落在雪地,被风卷起,又重重跌落在地。
他盯着那一抹红,被满地的白吞没,几次踉跄着站起来又跌倒。
“看吧,再名贵的绸缎也不过如此。没人穿,就是废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