斛瑟罗凛哭够了,从被子伸出手拽住了墨琼林袖口,用她的手给自己抹泪。
墨琼林眼神转向他,手僵着,心乱的很。可斛瑟罗凛的泪像冲破堤坝的洪水,落在她掌心,渐渐的,那里有了一块湖泊。
他无声的逼迫她妥协。
墨琼林深吸几口气,面对被子下那一坨巨大的鼓包权衡着,但结实的泪珠一滴接着一滴,她就快要被瓦解。
可是纵观全局,只有她什么都懂,明白一切。墨琼林指尖一动,满手的泪从指缝滑落,屈从于斛瑟罗凛的痛苦之下,接住了他。
是了,她也会恨,因为她把自己当成了书里的人,还沉溺其中给自己安了个伟岸的角色。她站在姜国的土地指责腾格勒克的野蛮,憎恨北疆对生命的漠视,讨厌斛瑟罗凛不加修饰的邪恶。
多么傲慢,分明自己做的事也和他差不多。
可人一旦进了套子,难免越陷越深,她像是在姜国生了根,甚至实现了生命的全部,拥有了一切。那里的一切都很迷人,那里的所有人都爱她,她成了姜国的神,被供奉出莫名的“责任感”舍不得离开。
那么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怪斛瑟罗凛。
他和她不是在同一种境遇里么。
墨琼林低下头,一下下把被子扒开,将斛瑟罗凛挖了出来。他的哭泣早停了,取而代之是窒息般的沉默,卷曲的发丝被泪抓着粘在半边脸上,那双躲在乱发下空洞的眼反射着月光,他望着她,彻彻底底的投降。
她捧起他的脸,一阵酸涩。
每一次……每一次罗凛耍脾气,难过的都是她。
墨琼林的头越来越低,她和斛瑟罗凛面对面,捧着他的脸哑声道,“我们都清楚,彼此的路不同了,‘回去’这两个字……太陌生。此刻,我只想和你无忧无虑的在一起,所以,过了今晚,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好吗?”
“我原谅你,你也、别怪我。”
斛瑟罗凛始终看着她,将她眼中的自私与逃避尽收眼底,那层虚伪的悲伤太迷人,他不得不信以为真。但他同样没资格说不,因为那正是他所需要的。
在窒息和墨琼林间,他很快就意识到是墨琼林更好一些——糊涂了,就是明白了。
既然他这一生都注定要被卷在痛苦中活着,那为什么不选择名为墨琼林的痛苦呢?
况且,什么叫苦?
斛瑟罗凛盖住墨琼林的手,拉近她,用额头轻轻碰了下她。他看得见她的躲闪,对那些利避权衡都清楚,可他一点也不难过,他只想吻她。
原来爱是这般……
这般愚迷。
他甘之如饴呢。
墨琼林捂住自己的额头抬眼撞上斛瑟罗凛的泪,他在哭。
斛瑟罗凛的泪格外古怪,像鸡血,且只对墨琼林有效。他的泪犹如警钟,总带有威胁的意味,勾人犯罪,使得墨琼林每每见到都会想攻城略地,开疆扩土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斛瑟罗凛扶住她的脖颈拉进,在那张薄的绝情的唇上轻触一下,“我什么都答应你。”
他抱住墨琼林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在与她肌肤相贴的瞬间,脖子上那久久盘桓的窒息正在消失,而心被抓紧。
斛瑟罗凛半生浸泡在痛苦之中,对悲惨早已轻车熟路,这种痛苦的延续已经可笑到他甚至偶尔怀疑罗凛的幸福,认为那是自欺欺人。
可究竟是谁在自欺欺人?
命运好不容易饶过他一回,却还要被怪罪。
如今这情形,倒不如将他千刀万剐了,变成个傻子,什么都不记得了,再和墨琼林重新开始。
可,那不就是罗凛?
斛瑟罗凛一愣捂住脸陷入深渊,他无助的卷起身体,断断续续的笑。
说来说去,他就是想做罗凛。
那段时日,是诅咒。
他缩进墨琼林怀里,死死揪住她的衣领,像受惊的小兽不停往母亲肚子下钻。
墨琼林见状敞开衣裳包住他,斛瑟罗凛忽然不抖了,瘫软在她怀里。
“真暖和,”他环住墨琼林的腰,头枕在她腿上,缓缓平静,眼见闪过些莫名其妙的东西,他将它们悉数说了出来,“察干……”
“什么?”墨琼林没听清。
“从前,我骗你我叫察干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浅,像立足于梦境与现实的边缘,“其实,是我母亲叫察干。我很想她,但是腾格勒克再也没人提起她了……”
墨琼林点了点头轻轻拍着他,斛瑟罗凛早已陷入梦境,他像闹了一天脾气的孩子,终于累了。
墨琼林:“想知道,为什么没人提起她吗?”
斛瑟罗凛没太听清,只本能的轻哼一声。
“因为,腾格勒克是个善于遗忘女人的地方。”
墨琼林一遍遍捋顺他的头发,将上面的辫子解开,卸去所有装饰只剩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手中一遍遍揉捏。
这一夜她们相拥而眠,睡的很沉,两道身体交叠着掉进无底洞,绝望呼啸而过,比起摔死,她们会先老死。
奇妙的是,他们分明各退了一步,却紧紧相连。
斛瑟罗凛如愿得到了他朝思暮想的一切。
那股夹在裂缝之中的危机感终于消退,墨琼林在睡梦中露出笑容,她一手张开,一手握紧,像被分成了两个人。
夜里下起了大雪,白茫茫一大片裹尸布般的雪尘冰屑轻飘飘随风狂舞,杀人于无形,比起用刀,它的手法显然技高一筹。
那个魏人的孩子在商队的照料下身体渐渐好转,幸好没有染上瘟疫,墨琼林终于松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