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眼前人是墨琼林。
十四年岁月,天差地别。
她们都被困住了。
墨琼林露出难言的笑,神色悲戚,面对斛瑟罗凛的哭诉无可奈何。她抱起他轻拍后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这世间没有任何语句能讲清她的无奈,解释更显苍白。她是江郎才尽的诗人,也是一败涂地的将军,这世间的波折在她头顶汇聚一把斩刀,手起刀落,血流成河。
她成就了许多,也连累了许多。斛瑟罗凛是她渴望救赎却失败了的教训,雪卿是她逃离命运却被戏弄的执念,一切一切,仿佛变了,却又没有。因果之下,若所有的幸福都需要结一颗痛苦的果子,那么她墨琼林就是那棵树。所有的众叛亲离都砍向她,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捉弄她,她可以不得好死也可以身首异处,因为她是“变数”,比起旁人的无助,她至少还有“机会”。
墨琼林看向斛瑟罗凛,神色悲悯的抚摸着他,“我怎么会恨你,我比任何人都要在乎你。”
斛瑟罗凛闻言望向她,莫名伸出手按住方才墨琼林摸过的地方,泪珠悬在睫毛上重重滑落,两两对视之间,某种无言的默契涌动,他忽然抓住她的手,又缓缓松开,哭泣在宁静中停止,约莫半个时辰斛瑟罗凛终于冷静下来。
经此一遭,两人坦诚许多,那层罩着斛瑟罗凛的迷雾褪去,露出孩童般赤诚的双眼。墨琼林捧着那张脸左看右看,道了句“喜欢”。
他以为她在笑他,害羞的别过头去。
“罗凛,我明天就要走了,你不和我说说话吗?”
他吸了吸鼻子道,“说什么,说什么你不都会走。”
“当然不是这个,”墨琼林想了想,“当年你骗我成婚,之后把我关了起来。我记得北疆人成婚后是要围着篝火跳舞吧?”
斛瑟罗凛以为她要翻旧账,顿时像鸵鸟似的恨不得把脑袋藏进胳肢窝里,“……对不起,我不该骗你。但我不后悔,成婚后你就……你能拥有我,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打死我也不后悔。”
“哎呀,我说的不是这个。”墨琼林拉起他,“我是说我们当时没有跳舞。”
“跳舞?现在?”他四下看看,“不可能,冬天升不起那么大的篝火。”
“不要大篝火,”墨琼林指了指,“我们就围着这个炉子跳。”
“不去外面?”斛瑟罗凛看了眼炉子,“这地方这么小,怎么跳?”
“那就不跳你们的舞,跳……我教你!”
“等等!”斛瑟罗凛忽然叫停,慌慌张张跑进屋内,再跑出来时换上了身新衣裳,各种装饰也都戴满了。他有些紧张的整理衣裳,认真又好笑。
墨琼林笑了下,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,斛瑟罗凛僵硬的像是第一次碰她,害羞的不知道该看哪里。
墨琼林见状笑他,“分明连我的床都敢爬,现在跳个舞脸却红成这样。”
“不……这不一样……”他小声反驳。
“好了,专心学。”
墨琼林扶着他的肩膀,另一只手和他紧紧相握,他们几乎脸贴脸,呼出的热气都铺在彼此脸上。
起初斛瑟罗凛还有些僵硬,渐渐的,他开始适应,墨琼林带着他在屋子里转圈。
斛瑟罗凛问道:“居然还有这样的舞蹈,我从没见过。”
“有啊,”墨琼林笑了下,庆幸自己大学时候选修了半年国标,“是不是很好玩?”
“好玩!”他重重点了点头,“感觉全世界都在陪我们转圈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!你那是晕了!”墨琼林笑他。
炉火始终燃烧,他们转了无数圈,斛瑟罗凛问她,“琼林,你还回来看我吗?”
墨琼林顿了顿,笑起来,“当然会。”
“那下次你春天来!我知道一块最好的草地,我带你去骑马。”
“好。”她点点头道。
火着了一夜,她们就跳了一夜,像不知疲惫的木偶。
商队整装待发,比起来时,回去倒一身轻。
斛瑟罗凛牵来一匹马给墨琼林,千叮咛,万嘱咐,“你骑着它,这匹马是最聪明的马。等春天到了,你就躺在马背上来找我,它自己就认路。”
墨琼林接过缰绳问,“那它叫什么啊?”
“……叫土豆。”斛瑟罗凛说完默默移开视线。
“噗,”墨琼林笑了一声,摸了摸土豆脑袋,“土豆,好名字。”
“那我走了!”墨琼林说罢便要上马。
“商路!”斛瑟罗凛忽然抓住她,“商路,我都看了,全都依你的想法来。原本这就是互利互惠的事,如今才同你说,对不住你……”
墨琼林摇摇头,“当年北疆出兵,这是姜国的谢礼。”
斛瑟罗凛点点头,掏出一个卷轴,“另外,这个是我给你的聘、聘礼。虽然晚了,但我知道,这一定是你最想要的。”
“神神秘秘的。”墨琼林笑他,打开一看是她亲手画的阇罗斯丹疆界图,这东西分明一直藏在她包裹里。
斛瑟罗凛缓缓目移。
墨琼林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,分明目的都达到了,一切都在朝她预想的发展,但就是……莫名的舍不得。
一共也才不过相聚八天。
她猛的抱住斛瑟罗凛,土豆遮住他们二人,墨琼林贴在他耳边轻声道谢,随后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的带商队离开。
墨琼林一直向前跑,风在耳边呼啸,她几乎是落荒而逃。不知道跑了多久,直到背后不再有那道炽热的视线她才停下来,再也忍不住泪水,捂脸趴在土豆头顶。
她骗了他,他还在期待春天。
这是墨琼林今生与斛瑟罗凛的最后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