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前方即是东山了,我们真的要……”
这些年来姜国与东山关系愈发冷淡,楚诺作为东山之主对朝廷召见视若无睹,以年事已高为由屡次拒绝雪卿的示好,两地之间始终有根弦紧绷着,若无楚祈姝为系怕是早就自立为王了。
“告知商队在山外驻扎,我自己带一队人进去。”
“万万不可,殿下!此去凶险,万一东山早有反意忽然倒戈,后果不堪设想啊!”
墨琼林胳膊搭在窗棂上,指尖无意识敲了几下,这一趟非走不可,何况她也不是毫无准备。
“我叫你送的信到哪了?”
“回殿下,八百里加急,约莫再两日就能到宫里。”
墨琼林点点头,默默攥紧腰上荷包。
“好,我知道了,你退下吧。”
“这,殿下,难道你……”
“不必再劝,去准备吧。”墨琼林摆摆手不再回应,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前路凶险,毕竟当年他们对楚诺四打一都没有胜算,可有些事没法等。
如今天下初平,各方势力都在窥探,其中不乏能人,若东山被他们拉拢无论对姜国还是雪卿都是一记重击,届时战火重燃,生灵涂炭,那她的筹划就全成了笑话。
楚诺盘踞东山多年,手下能人异士无数,各个忠心无二,身上的功劳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从龙之功大,若姜国强攻必会使天下寒心,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可用。
墨琼林默默叹息捂住额头,时过境迁,故地重游,原来这些年发生了这么多事。当年几个人天不怕地不怕,现在死的死散的散,像流沙散尽的掌心,空空如也。
“也才……没几年啊……”
一切都不同了。
楚长行的死像一道雷,劈开了两个世界,紧接着楚山孤也死了,他们都跟在楚嬛身后翩翩远去,留下满地心碎。
荷包幽香阵阵,临行前夜她找到闻武告别,不同于以往的不舍,这次闻武平静了许多。但她清楚,那是比歇斯底里痛苦一万倍的神情。
就像闻武说的,她是个胆小鬼。事到如今她甚至不敢去回忆闻武的哭声,那会让她变得软弱,瞻前顾后,失了清醒。
闻武,是月光做的丝绸,那么轻柔,又那么浓重,早晚会勒死她。
若想换个死法儿,便不能久留。
她会死的更有用。
楚祈姝如约在山下等候,墨琼林透过帘子瞧了眼,楚祈姝一身官服,身子愈发结实了。这些年他夹在两股势力当中,对朝廷有求必应,不辞辛劳的奔波,是时候该奖他些什么了。
马车停驻,楚祈姝站在前头毕恭毕敬,“微臣楚祈姝,拜见皇后娘娘,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“起来吧,楚卿家与我不必多礼。”墨琼林扶住他的手,环顾四周感慨道,“真是许久没来此处了,风景不曾变啊。”
楚祈姝:“景随心动,风景不变,人心也不会变。”
墨琼林默默笑了下,“我们走吧。”
“是。”
幸而有楚祈姝疏通,否则她绝不可能这样大摇大摆走进来。
整个东山在见到墨琼林的瞬间静了下来,她们在看一个不速之客,若在平常早该通报,可偏偏楚祈姝站在她身前,一切都显得那样顺理成章,就连楚望姝也愣住。
“……大哥,这是?”楚望姝看着墨琼林有些顾虑,却还是开口问道。
楚祈姝笑了下,“一切都是母亲的安排,莫要声张。”
说道母亲二字,楚望姝即刻了然,点点头不再过问。
山门外,墨琼林褪去下衣冠,头上只留一根丝带束发。她将衣冠放在楚祈姝手中,“你在外守着,我出来了,你就道贺。我没出来,你就乘马车去做官。”
楚祈姝一抖,好险将东西摔了出去,墨琼林扶住他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看着她,一瞬间灵犀相通,缓缓直起身子,抱紧衣冠道,“臣,定当不辱使命!”
大门一关,屋里只剩两个人。墨琼林摸出香囊从中取出颗药丸塞进口中,余光瞥见一个人。
“你?”
楚诺从屋内出来,见来者先是诧异,随后不解,“你们姜国的人,个个有上天入地的好本事。可惜啊,不用在正地,只用在那腌臜之处,如今竟连擅闯私宅的事都做得出来!好不要脸!”
“见过楚老将军。”墨琼林自知理亏,躬身行礼,“姜国的天下是您当年一拳一拳打出来的,本该有您一份,何来你我一说。”
“既有我一份,你今日来此,所为何事啊。”楚诺冷笑一声,站在墨琼林对面讥讽道,“难不成是来封我藩王的?”
“如今天下一统,四海共家,路皆平壤,禾谷俱兴,百姓都安歇着过自家日子,哪还有力气再理一个藩王啊。将军,您当年不就是想要这样的日子嘛,如今这日子眼看就要到了,为何不迎接啊。”
“迎接,我拿什么迎接,拿我少主的命吗?!”楚诺一拍桌,扫下笔架砚台,声如洪钟斥道,“当年你们哄了我少主去,又哄了我东山去!我东山楚氏为你们姜国卖命啊!少主一心扑在雪卿那丫头身上,油盐不进,不求回报!我早劝过他莫要弥足深陷,但他非说姜国不会亏待他,可结果呢?他惨死啊!惨死啊!你要我怎么不恨,你让我如何释怀!我还有什么脸去见楚嬛,我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!!”楚诺捶胸顿足,字字泣血,说到最后不禁泪流。
墨琼林偏过头去,喉咙发紧,心有不忍。
“当年,我就该把他锁在东山,我就不该听他的!纵使庸庸碌碌一辈子,也好过如今这结局!”她走近墨琼林,指着她,“千里丫头,你是亲眼见过少主的死相的,若你是我,敢说不恨吗?若那般死的,是你的皇帝,你能不恨吗!”
墨琼林默默攥紧拳头,“楚将军,当年之事我们谁都无可奈何,这些年来陛下终日活在痛苦之中,你我心中都清楚,她的痛苦不比咱们少啊!”
“那是她应得的!”楚诺冷哼一声甩袖道,“她活该痛苦,她得了天下!你当我傻啊,她是皇帝,一乐天下乐一哀天下哀,她再苦能有多苦?可我呢,我东山楚氏彻彻底底绝了后代!”
她指向门外,“你去瞧瞧我这东山里还有多少女人,你再数数那些女人里还有几个会傩。”楚诺重重拍了拍手摊开双臂歇斯底里,“两只手就数的过来。你知道她们都是怎么死的吗,为了你的姜国,为了你们的理想!为了你的天下!”
“这也是你的天下!”墨琼林怒道,“这是天下人的天下!我今来此,老将军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,你同我说这些说明你心中也清楚,东山无人了!那些人为了如今这天下死了,剩下那些为何不好好活着,你又为什么非要同天下作对不可?难道非要这东山四分五裂,要去了的那些人白死,活着的人再死才满意吗!”
楚诺:“闭嘴,你没资格说这些!你和她是一伙的!”
“我和天下人是一伙的!”墨琼林上前一步与楚诺对视,“你东山日日操练,甚至不惜传术招揽外族壮大势力,楚老将军,您瞒的过谁啊?你究竟是想为了楚长行出一口气,还是想自己做龙椅啊?”
“黄毛丫头,莫要含血喷人!”
楚诺恼羞成怒,抬手就是一爪,幸而墨琼林躲得快,那一爪嵌在门框上,生生扣下一截木头来。
“老将军宝刀未老。”墨琼林站在五步之外,弓步站稳缓缓起势道,“可惜一身功夫无处传承,真叫人寒心啊。”
楚诺一听这话瞬间暴怒,抡臂画圈,一套拳法铺天盖地便朝墨琼林打来。若是从前墨琼林定然应接不下,可如今她不仅能同楚诺打的有来有回,还能利用自身灵敏的优势破楚诺的招。
几时招下来楚诺隐约察觉出些不对,一个推手将自己与墨琼林分开,回身从架上踢下一柄关刀来。
楚诺双目紧盯墨琼林,勾唇轻笑,“几年不见,功夫见长啊。”
“老将军谬赞。”墨琼林伸手往后一摸,从架上摸下把六合大枪下来。
楚诺见此,笑意渐收,足踢刀柄往上一提,单手将关刀立了起来。
墨琼林轻笑,不甘示弱,长枪一缩一刺,旋身斜劈一下就将案桌劈开,随后脚步一撤,手握枪尾将枪举了起来。
“好哇。既然如此,我也不便留手了。”楚诺点点头道。
墨琼林:“我们打个赌如何,若今日我能胜你,咱们就坐下来好好谈谈。”
“废话少说,你先从我刀下活下来再说吧!”楚诺说罢,关刀一横便朝墨琼林劈来。
霎时间,屋内陈设灰飞烟灭,巨大的声响引来许多人,四周逐渐有人聚集。
楚祈姝一人镇守门前,手里端着衣冠,目光阴沉,四周无人胆敢上前问询。
一番对阵下来,屋内只剩八根顶梁柱,上头布满坑坑洼洼的劈痕,几乎脱了层皮。
“真是后生可畏啊。”楚诺气喘吁吁,却精神焕发,越战越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