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琼林看似镇定,实则气血翻涌,身上逐渐烧起来,她深知不可恋战,稍作停顿,枪尖一旋刺了过去。
这几枪明显与先前不一样,每一枪都奔着命门去,楚诺一时失察,竟被逼至屋角。墨琼林呼吸急促,枪尖微微发抖,见此,楚诺有些疑惑,压住长枪一个跟头翻了出来。
不对,一定不对。
楚诺压着脚步与墨琼林周旋,观察她的气息,发现一团乱麻。纵使她年事已高,身子跟不上,可墨琼林并非什么绝世奇才,短短几年功夫怎能提高到这般境界?何况她那一身力气,这根本不是她该有的水平。
墨琼林此刻呼吸急促,枪尖愈发抖动,嘴唇青紫,脸红的像猴屁股。楚诺忽然想到什么,端起关刀直直冲过去,一招力劈华山斩断长枪,随后招招都往墨琼林丹田处招呼。
药物反噬,她的身体早已透支。墨琼林喘着粗气,赤手空拳自然难敌楚诺,过了几招眼看刀就要劈下来忽然收手站在原地。
楚诺见此立马收刀,反手一下,刀柄打在她腹部。这一下,打的墨琼林口吐血沫,没两下便把隔夜饭也和着血吐了出来。
“果然是这样,你吃了金刚丸!”楚诺咬牙切齿,关刀一震,直直扎进地里。
“咳咳!果、果然瞒不过您呵呵……”墨琼林擦了擦唇角鲜血笑道,“事到如今我也、也没什么好说的了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”
“放屁!”楚诺啐了一口,“臭丫头,别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会阴谋诡计!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活着出去,你要死在我东山!”
墨琼林一愣,看向楚诺恭维道,“不愧是楚老将军,我等小辈还是敌不过您。”
“少说废话!我真是不懂你们这些人,年纪轻轻就如此不惜命,若我再晚半刻发现你便筋脉尽断爆体而亡了!你的皇帝就值得你这么不要命的护着,千里撼,你究竟图什么?”
“我、我为的不是她,是这天下……老将军明知我的心意咳咳……”
楚诺斜了她一眼,背过身去。墨琼林不是莽撞之人,今日来此必有后手,东山究竟有什么让她不惜性命也要得到的东西?
门外,楚裘姝听见打斗声匆匆赶来,见到楚祈姝站在门外问道,“大哥,里面究竟怎么了?”
楚诺身躯一震,忽然回头望向墨琼林,刚巧对上那双阴鸷的眼。墨琼林跪在地上,一手撑身子,一手捂着肚子,分明是个败将却露出一抹邪笑,俨然一副胜利者的模样。楚诺恍然大悟,张了张口,吐出几个连自己都不敢信的字,“你想死在这里?”
墨琼林见事败露,也不装了,“怎么,东山埋不下我吗?”
“放屁!”楚诺震怒,“你爱死哪死哪,我绝不可能让你死在东山!”说着,她便要提起墨琼林将她丢出门去。
“且慢!”墨琼林道,“既然都到这份上了,我也有些话不吐不快。”
“说!”
“老将军你就不奇怪吗,这世上分明只有楚氏会傩,为何那目祆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教主却会傩,还用的如此娴熟?你也清楚吧,这世上会傩之人不少,可会换魂之术的只有三个人,楚菡萏,楚山孤,最后一个,就是楚嬛!”
楚诺攥着墨琼林衣领的手缓缓松开,她双目瞪大,摇头道,“不对,不可能!她不可能,她为什么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子?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因为她迷失了。”墨琼林抓住楚诺逃离的身体,逼视她,“你也是楚氏,没人比你更清楚长生的代价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,夺走了别人的身体,同样会承接他人的命运,这些年来楚嬛不知傩了多少次,别说是楚长行,哪怕是你站在她面前她也未必认得!但是将军,我们都别忘了她是楚嬛,能写出两策的楚嬛。”
墨琼林缓缓贴近楚诺耳侧,“这样一个多智近妖的人,会不知道迷失吗?她会没有应对之法吗?既然如此,那么一切就都是她的意思,而楚长行,就是她的最后一步棋。”
楚诺不敢相信,一把推开墨琼林转身跑进地道。她不顾一切的走向那口被吊在空中的棺椁,那里供着楚嬛的尸身和她的三魂。
墨琼林说的对,楚嬛那么聪明,怎么可能不知道换魂会迷失?所以她留了三魂在东山。
楚诺噗通一下,跪倒在地,心里有无数的话想说,最后到嘴边只有一句,“少主……究竟是不是你的意思。”
此话一出,墓前三根蜡烛俱灭。
“啊!!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穿过道道石门闯进墨琼林耳中,她仰躺在地,保持着方才被楚诺掀翻的姿势,盯着房梁,满目彷徨。
过了会儿,楚诺失魂落魄的走了出来,她像是老了许多。
“……既然,一切都是楚嬛的意思,那便……”她顿了顿,有些说不出话,摆了摆手,双目含泪道,“你走吧。”
墨琼林看了楚诺一眼,一副厌世之相,她若走了她怕是活不成了。
“其实楚嬛一直都没变,如今的天下,不正是她想要的天下?她曾说过,四家于大魏无用,从前是,如今也是。可世家门阀就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,今日是我明日变她,既然如此倒不如快刀斩乱麻。”
“好一个快刀斩乱麻……至亲血脉也要杀?”
“……杀。所谓世家,砍断骨头连着筋,若要荡平必得斩草除根。骨血发端,人头收煞,成大事者,无拘束。”
楚诺猛地抬头,墨琼林歪站在柱旁,背对门窗,模糊面庞。一时间,她的模样竟与楚嬛重合,那张永远上挑的唇一张一和,轻轻笑着,却吐出冰冷刺骨的话语,看似纯真的眼藏着万丈深渊。
错不了,她就是楚嬛!
楚诺看着她,忽然觉得自己年轻了,茫然上前有许多话要说,却忽然看清墨琼林的模样。楚诺下意识摇摇头,“你们果然是一样的。我终究不及你的疯狂。”
墨琼林不甚明白。
楚诺忽然问道,“你母亲是谁?”
墨琼林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难住了,顿了顿答道,“千里疾。”
“好吧,是我想太多了,”楚诺摇摇头,忽然又想起什么,“你果然是她的孩子。这般倒也对,你的狠毒最像你娘。”
“我娘?你认识我娘?”墨琼林有些疑惑。
我当然认得你娘,当年她策马持弓,孤身前来祭祀,浓夜似墨,她一箭射穿烟弹炸开金莲,英姿飒爽,杀伐果决。后来再听见她的消息便是死讯,真是可惜这样一个人,英年早逝,否则必然会有一番作为。
墨琼林想起壁画上那位手持长弓之人,或许就是千里疾,她莞尔一笑,不由感慨道,“若真心狠,便不会忧郁而死。”
“她想不开罢了。”楚诺神色淡淡,“女子居于天地间,为成大事,难免会有些不得已,杀夫弃子皆作寻常。何况这世上本就没这一说,无我便无子,无子亦无夫。”
她拍了拍墨琼林肩膀惋惜道,“你娘是被贼人误了,你可不要步她的后尘啊。”
墨琼林垂眸一笑,“多谢将军提点。人生在世,谁又没些遗憾,爱恨情仇,再回首不过空中楼阁。在这世上只有摸得着,看得见的才最叫人放不下,比如……您这一身武艺。”
楚诺身形一顿,转头走远,“……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。姚月功法,非女子不能勘破其中精妙。可惜老天不佑,只给我两个男儿,虽得其形不得其意,聊胜于无罢了。”
“我看未必吧,这世上不是还有一个与姚月族血脉相通的武学天才吗?”
“谁?”楚诺猛的回头。
墨琼林笑了笑,“此人乃古雪族后裔,与姚月同气连枝,内功心法不谋而合,且是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。老将军觉得,这世上还有谁呢?”
楚诺恍然大悟,急吼吼拉着墨琼林要走,她抽空擦了把雪,一开门便见楚祈姝跪在地上高声道贺。
楚诺见此情景愣在原地,四外众人纷纷跟随贺喜,就连楚望姝与楚裘姝也在道贺。
他们大概都不清楚贺的是什么,这么一群人里,只有楚祈姝心中有数。
楚诺看着楚祈姝的低垂的头颅心中五味杂陈,她活了大半辈子,第一次被身边人这样算计。
楚祈姝不敢抬头,绷紧身躯,跪伏在地。
楚诺看着他,不发一语,转头又看向那两个亲生儿子,他们纯真无知,还在道喜。
“我老了……”她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,紧接着扶起楚祈姝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这天下,终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。”
墨琼林站在楚诺身后见他们母子二人这般,心中提的一口气缓缓落下,世间许多事只在一念之间,好在楚诺能想明白。
没等楚祈姝开口,楚诺便拉着墨琼林匆匆离开,她背对所有人,像一阵风,卷走过去与执着,抛弃一切走向皇宫完成她毕生之愿。
楚祈姝站在原地,一直没回头,直到两人走远,楚望姝问他,“大哥,究竟是什么喜事啊?”
楚祈姝如梦初醒,眉心舒展,唇角挂笑解释道,“娘与姜帝重修旧好,我们不用打仗了。”
墨琼林的衣冠还在他臂弯,沉甸甸,化作一道圣旨,为他加官进爵,也将他永远锁在了东山。
楚祈姝微微低头,在朝珠上留下一滴泪做报复,他搭上了青云梯,实现了抱负,可惜事无万全,他心里的执着也就到此为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