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是弱冠之年,海智周发觉自己的身体不再有生长的迹象。
习惯性的,他第一时间想把这件事告诉康世安,但在这几年中,兄弟二人不可避免的生分了许多。
于是在照顾病榻缠身的海楼主时,他便告知了后者这件事。这几年来海楼主有意将他培养为继承者。他自知不久于人世,未名楼与穷观镜迟早要一同易主。
自长生药完成之后,容嚣尘已离开未名楼许久,如今海楼主病重,海智周只能借着穷观镜去寻他的去处。
等找来容大夫,一切却已为时已晚。
海楼主临终时还惦念着,自己的儿子并未吃下长生药。
那不争气,执意随了母姓的儿子康世安,在他要离开人世之前终于出现在他的面前。
倔强的少年也已变了模样,眉眼之间锐利更甚,与随了母亲柔和长相的海智周不同,他的神态与海楼主及为相似,若有似无的戾气从来藏不妥帖。
海楼主照样是那句话:
“为何还不吃药……”
康世安的声音微微发抖:“牺牲了那么多人,真的是你想要的吗?”
“我已无心……”
“父亲既想长生,为何生病也不去寻医问药?”
“念念离世,生死于我已是定数。”
少年的面色缓和下来,他不知晓,自己的父亲居然有这份心。
“那我呢?”
“智周会替我陪着你,你也一样,要陪伴在他身边。”
眼见床榻上的残躯元神耗尽,这是回光返照之景,容嚣尘终于开口:
“他撑不了太久,有话快说。”
眼见康世安没有开口之意,海智周问出了自己一直想知道的事情:
“楼主,我的娘亲何时会回来?”
“她不会……”
海楼主的气息已经撑不到他说完这句话,临终前他只吐出最后两个字:
“吃药……”
最后一截残香在此燃尽,窗户上常年挂起的琉璃铃铛不知何时裂了道缝隙。半开的窗子透了点花园中隐晦的花香入室,一如往常却又逐日消散。
眼见楼主离世,这场未名楼的戏码却还未尽。
容嚣尘不喜欢这种奇异的氛围。
但他以身入局,早就无法全然置身事外。
未名楼内的侍从们皆等在屋外,案几上还放着未完的字画。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海智周的文书画艺,几乎与海楼主一模一样。
“世安,我会将它画完,命人送去你房中。”
与那残卷一同放在托盘上的,还有个白釉瓷瓶。
瓷瓶内的东西,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。
楼主离世后,楼内事务便由海智周全权揽下,他预备进一步扩建未名楼,并且劝说容嚣尘定期来此坐诊。
容嚣尘自然没什么拒绝的理由,而且在他二人身边,也可观察服下长生药并且存活的人有什么问题。
康世安最终还是吃下了长生药。
吃药时兄长在他身侧,亲手喂水帮他送药。二人如幼时一般同床而眠,解开的发丝散落在一处,弦缕纠缠,难舍难分。
故事讲完,饭桌上的菜色也丰富起来,不过在场的几人除了莲花妖,都没什么胃口。
夏玉吟倒是有事要问,既然这些人都不是凡人,又四处游历,应该知道许多自己想了解的事情。
“既然诸位见多识广,我想打听一个术法,唤为引鬼术。”
“引鬼术?”
“据说是可以使鬼魂久居,我也是偶然得知。”
白浮生自然是知晓的:
“是,但有诸多不便。”
“譬如?”
“先不说,引鬼术的引子必须是身体康健的活人,引鬼过程也十分复杂,需得被引人全心全意接受才行。被引过程中,常人很可能神志不清甚至发狂。而且即使找到活人确保鬼魂成功入身,也无法保证肉身对一个全然不同的魂魄没有排斥。”
眼见夏玉吟脸色越来越差,白浮生也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“请……请您详细讲吧。”
近乎轻不可闻的声音响起,莲花妖感觉自己周身温度迅速下降,它有些害怕,偷偷瞟了眼身边的白清齐,却见他连脸上细小都寒毛都直竖起来。
“……是鬼吗?”它低声问白清齐。
“嗯……”
一人一花的声音都放得极轻,莲花妖不敢偏头去看另一侧的夏玉吟,怕看到什么使自己睡不好的可怕光景。
“……我是不推荐用此术法,这是使人鬼两败俱伤的法子,但若夏姑娘有心使鬼魂转生,应当另有他法。”
“还能有什么办法?”
容嚣尘倒是想到了什么:
“玉,万灵珠可使万物流转,我给你的玉,你带在身上吗?”
“有,而且按照父母所嘱托,自幼便不曾摘下。”
容嚣尘曾经将一块价值不菲的玉牌留给夏玉吟,在他看来是作个护身的祝福,也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见到夏玉吟能认出她。
不过眼下她腰间并未系着什么。
还未推测夏玉吟会将玉牌放在何处保存,一抹椿色自夏玉吟领口现出。
原来是拿了条不起眼的绳子戴在脖子上了。
夏玉吟取下玉牌,想将其交予容嚣尘。
存在女子心口的玉,温热幽香。
三人互相看了看,心中觉得逾越,没人伸手去接。
但莲花妖不管,它伸手去触那颗雕琢过的白玉。
但触感并不似莲花妖所想那样温润,反而是使它感到又一阵恶寒。
莲花妖自上而下打了个寒战,它的反应让夏玉吟觉得有趣,心情也不似刚才如此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