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2年冬。
阳光融融。
紫菜已经采了三四茬,后面的不太值钱了。
“阿姐,涨潮了,我们快回去吧。”盼娣喊道。
招娣却站着没动,她冲妹妹摆了摆手,示意她先走。
盼娣听话地跑开了。
涨潮了,伯母背着她唯一的儿子袁传志,大伯推着板车。小婶把小堂弟袁俊杰放在竹筐里挑着走,大堂弟袁俊豪坐在板车上被小叔推着走。
小叔家的小女儿俊英还在玩沙子,盼娣看到她没跟上来,又跑回去拉她。
招娣没走,潮水涨得很快,海水已经没过她的胸口,脖颈,不知哪里来的求生欲促使她挣扎了起来,她踩着筏架之间连接的绳子慢慢地往前挪动。
绑紫菜筏架的麻绳,粗糙、牢固。绳网很长,它的根部深深扎在浅水区的木桩上——那里潮水还未完全漫过,尚露出一截黝黑的、挂满贝壳的桩头。
她顺着绳索往前挪,一步,又一步,直到脚下触到了更坚实些的沙地,海水只没到腰际。她这才松开了紧攥的麻绳,整个人踉跄了一下,然后站定,面向空旷的海滩,深深地、深深地喘了一口气。咸涩的海风灌满胸腔,她拖着湿透的身子,一步一步,朝岸上走去。
“妈,我害怕,我不想嫁给傻子。”那天晚饭后,招娣收拾好碗筷,她挨着袁妈小声说道。
袁爸袁妈要面子,那个傻子还是外地的。
“怕什么,女儿都是要嫁人的。你爸把定金都收了,五万块钱呢。”袁妈劝道,又说什么孝顺啊勤快啊温柔贤惠一些听不懂的话。
“我想读书。”招娣鼓起勇气说道。
“读什么书!”袁妈猛地抬眼,“书读多了心就野了。你看看美娟——二十三了还不嫁,让人看笑话!”
袁美娟,大伯家的大女儿,自小聪慧,读书时连跳两级,后来从师范毕业,成了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。在这一带,她是个“例外”——女孩们通常念完初中便不再上学,而她不仅读完了师范,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,甚至迟迟未嫁。
也因此,她成了家中长辈们口中常提的“教训”。
袁妈总念叨:“美娟就是书读多了,心气高了,太挑了。宁愿住宿舍也不愿回家,哪有个女儿的样子?不回来也好,一回来就跟你们讲些不着边际的疯话,什么磨子印子的。”
招娣低头听着,心里却轻轻摇头,那不是疯话,美娟姐说的是:“岁月把我放在磨子里,让我亲眼看见自己被碾碎,呵,母亲,当我终于变得沉默,你是否为之欣喜。”
听说是一个四川的女诗人写的。
袁爸从里屋走出来,冷冷瞥了招娣一眼:“这事定了。你别生事。”二十万彩礼加五万定金,可不能出意外了。
袁妈开始诉苦模式,说她没生儿子,影响了女儿的行情,又说家里这条件实在没法挑。
女儿家没了兄弟撑腰,说亲时都矮人一截。
她总是习惯向大女儿诉苦,招娣小时候,往往是一顿打骂之后,袁妈又红着眼眶拉住她,诉说自己的不易与委屈,倒让挨了打的孩子反过头来认错、安慰她。后来招娣上了中学,打是打得少了,但这诉苦的习惯却留了下来。懂事的招娣便默默听着,在上学前把水缸挑满,煮早饭,喂鸡,把羊放出去吃草,给房前屋后的菜地浇水,放学后做晚饭,洗碗刷锅,照料两个妹妹,蹲在井边洗一家人的衣服——她早早学会了用勤快的双手分担母亲口中的“苦”,让她也能像袁爸一样歇歇。
招娣不说话了,她沉默地给小妹念娣换了一块干净的尿布,把她哄睡了。接着带盼娣去洗澡,用木盆里的温水擦去她发间的海沙,换上干净的衣服,然后才去忙活自己的事。
等家人们都入睡了,招娣也洗好了全家人的衣服,晾在院子里的长绳子上。
她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做的不好,也许自己现在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