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，银杏道岔路口。

顾清源背着双肩包站在路灯下，手里拿着本《系统解剖学》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。晨光从东边斜射过来，在他脚边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。

衬衫第二颗扣子已经缝好了——陈知行昨晚真的帮他缝了，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，但好歹结实。

“顾哥，你这是要去约会？”李闯昨晚趴在床沿看陈知行缝扣子，一脸八卦，“这扣子可是‘定情信物’级别的待遇啊！”

“解剖课，约什么会。”顾清源当时面不改色，“怕扣子掉下来滚进尸体胸腔里。”

“哦——”李闯拖长音调，“所以是怕在‘某种场合’扣子崩开不方便？”

顾清源直接把枕头砸了过去。

现在想想，还是有点好笑。

“早。”

一个轻软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。

顾清源抬头，云舒已经站在他面前三米处。她今天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，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，依然宽松，但比开学典礼那件合身些。长发梳成了低马尾，露出苍白但清秀的脖颈。

“早。”顾清源收起书，“吃早饭了吗？”

云舒摇摇头：“不饿。”

“那也得吃。”顾清源从包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饭团——食堂早上现做的，紫米包着肉松和咸蛋黄，“给。一个就够了，另一个备着。”

云舒看着递到面前的饭团，包装纸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。她犹豫了两秒，接了过去：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顾清源自己也拿出一个，边走边拆包装，“上午解剖课在三教，走过去大概十五分钟。来得及。”

两人并肩走在银杏道上。清晨的校园很安静，只有早起的鸟在枝头叽叽喳喳。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
云舒小口咬着饭团，吃相很斯文，像只小心翼翼的猫。

“怎么样？”顾清源问。

“……好吃。”云舒轻声说，“咸蛋黄很香。”

“食堂二楼最左边窗口，大叔人很好，每次都多给料。”顾清源笑着说，“以后可以常去。”

云舒没接话，只是又咬了一小口。

系统解剖学实验室在三教五楼。

推开门，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。实验室很大，一排排不锈钢解剖台整齐排列，每张台上都放着一具覆盖白布的标本。灯光是冷白色的，照得每个人脸色都有些发青。

“我去……”李闯捂住鼻子，“这味儿太上头了！”

陈知行已经拿出笔记本和笔，一脸严肃：“根据课表，今天学习上肢骨骼和肌肉。我们应该分到第7组，标本编号……”

“别念了别念了。”周子轩戴着口罩墨镜全副武装，“我只想知道这玩意儿真的不会半夜爬起来吗？”

顾清源扫视一圈，看到了站在角落的云舒。她靠着墙，脸色比平时更白，嘴唇紧抿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抓着针织衫的下摆。

他走过去：“不舒服？”

云舒摇摇头，但呼吸明显有些急促。
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”顾清源放轻声音，“其实习惯了就好。想想看，这些标本都是捐献者，他们用这种方式继续‘活着’，在教我们如何救人。”

云舒抬起眼看他：“你……不怕？”

“怕过。”顾清源实话实说，“第一次进解剖室是高二，参加生物竞赛培训。当时吐了。”

“……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老师给我泡了杯姜茶，说‘吐很正常，敬畏生命才配学医’。”顾清源笑了，“从那以后就不怕了。反而觉得很……神圣。”

云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
这时，教授进来了——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，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，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。

“同学们，早上好。”他的声音洪亮，“我是你们的系统解剖学教授，姓秦。未来一年，将由我带你们认识人体的奥秘。”

秦教授走到中央解剖台前，轻轻掀开白布。

台下传来几声抽气声。

是一具完整的成年男性标本，皮肤经过处理呈暗黄色，肌肉纹理清晰可见。

“今天，我们学习上肢。”秦教授戴上手套，“请各小组到指定解剖台前。记住三条原则：一，保持肃穆；二，操作轻柔；三，心存感恩。”

顾清源所在的第7组正好和云舒分到一起，加上李闯、陈知行，四个人围在编号071的解剖台前。

白布掀开，是一具右上肢标本。

“我来记录！”陈知行立刻掏出笔记本。

“我……我观察。”李闯声音有点虚。

顾清源看向云舒：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
云舒盯着那只手——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能想象出生前是个体面的人。她沉默几秒，轻声说：“我来看。”

“好。”顾清源戴上手套，“那我先来。我们从肩关节开始……”

他的手指轻轻落在标本的三角肌上，沿着肌纤维走向滑动：“三角肌，起自锁骨外侧、肩峰和肩胛冈，止于肱骨三角肌粗隆。作用是外展肩关节……”

声音平静清晰，动作专业而轻柔。

云舒的目光从标本移到他手上。顾清源的手指很长，骨节分明，在冷白灯光下显得很干净。他触碰标本时那种郑重而温和的态度，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。

“现在到肱二头肌。”顾清源继续，“长头起自肩胛骨盂上结节，短头起自肩胛骨喙突，止于桡骨粗隆。主要功能是屈肘和前臂旋后……”

他说着，忽然停下来。

“怎么了？”陈知行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