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标本……”顾清源微微皱眉,“肱二头肌长头腱的位置,有点异常。”
他轻轻拨开周围组织,凑近细看。云舒也跟着俯身,两人肩膀几乎碰到一起。
福尔马林的气味中,顾清源闻到了一丝极淡的、属于云舒的气息——像清晨露水混合着某种冷香。
他定了定神,专注于眼前:“看这里。长头腱穿过结节间沟的部分,有明显的磨损痕迹。这人生前可能有肩关节慢性劳损。”
“能看出来?”李闯瞪大眼睛。
“能。”顾清源用镊子轻轻点了点,“磨损面很光滑,是长期摩擦形成的。而且喙肱韧带有轻微增厚——这是肩周炎早期的代偿性改变。”
云舒忽然开口:“他是什么职业?”
顾清源一愣。
“磨损的角度和位置,”云舒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更像长期做上举动作的人。比如……教师?经常抬手写板书。”
实验室安静了几秒。
秦教授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后,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:“观察得很仔细。这份标本的捐献者,确实是位退休中学教师,教了四十年物理。”
李闯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都能看出来?!”
“医学需要观察,更需要想象。”秦教授拍拍顾清源的肩,“你很细心。这位女同学也是——能从局部反推整体,很有潜力。”
云舒垂下眼,耳尖微微泛红。
“好了,继续吧。”秦教授走向下一组。
顾清源看向云舒,眼里带着笑意:“厉害啊,云侦探。”
“……瞎猜的。”云舒别过脸,但嘴角有极淡的弧度。
接下来的两小时,四人配合默契。顾清源负责解剖和讲解,云舒偶尔补充细节,陈知行疯狂记录,李闯从最初的恐惧到后来也能上手摸摸肌肉纹理。
“其实摸起来跟猪肉差不多……”李闯小声嘀咕。
“闭嘴。”顾清源和云舒同时说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愣了一下。
“咳。”顾清源继续讲解腕关节。
下课铃响时,已经上午十点半。
走出实验室,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,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。
“我感觉自己从福尔马林里泡了一遍出来。”李闯用力闻自己的袖子,“这味儿会不会渗进DNA里?”
“多洗几次澡就好了。”陈知行还在整理笔记,“顾哥,你刚才讲旋前圆肌那块,我有点没听清……”
“下午自习室我给你画图。”顾清源说。
他转头找云舒,发现她站在走廊窗边,正望着外面的银杏树出神。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,给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。
“还好吗?”他走过去。
云舒转过头,深褐色的眼睛在光线下像琥珀:“嗯。比想象中……好。”
“第一次能这样已经很棒了。”顾清源靠在窗台上,“中午一起吃饭?下午有机化学在二教,顺路。”
云舒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问题来得突然。
顾清源顿了顿,笑了:“同学之间,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?”
“只是同学?”云舒追问。
“……”顾清源收起笑容,认真想了想,“说实话,我不知道。可能是觉得……你很像一年前的我。站在悬崖边,等着有人伸手。”
“那你当时等到了吗?”
“等到了。”顾清源想起公园里那个古装的女子,眼神温柔下来,“所以现在,我也想当那个伸手的人。”
云舒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过,几片早黄的银杏叶飘落,在窗外划出金色的弧线。
“顾清源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的扣子,”她指了指他胸前,“缝歪了。”
顾清源低头,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扣子,笑出声:“室友的手艺,将就着看吧。”
“我可以……”云舒顿了顿,“帮你重新缝。我缝得……还行。”
顾清源怔住。
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两人之间流动。远处传来同学们的喧哗声,近处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彼此轻缓的呼吸。
“好啊。”顾清源最终说,“那就……麻烦你了。”
云舒点点头,转身走向楼梯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中午我想吃食堂二楼的排骨。”
“行。”顾清源跟上,“我请客,就当缝扣子的报酬。”
“那不够。”云舒的声音带着极淡的笑意,“还得加个酸奶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两人的影子在走廊地砖上交叠,随着步伐分分合合。
像某种缓慢而确定的共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