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五点四十七分。

顾清源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，已经盯了三分二十七秒。

【沈清秋：今晚七点团辅，心理健康中心303。云舒下午请假没来上课，你联系一下她，确认她会到场。】

消息是十五分钟前发的。

他打了云舒的电话——关机。

发了微信——没回。

问了陈知行和李闯——都说没看见她。

周子轩倒是回了句：“早上在图书馆古籍区看见她了，一个人坐在老位置，对着窗外发呆。”

那是上午十点的事。

现在是傍晚，距离团辅开始只剩一小时十三分钟。

顾清源抓起外套冲出宿舍时，李闯从床上探出头：“顾哥你去哪！晚上有班级聚餐——”

“你们先吃！”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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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医大的心理健康中心在校园西北角，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，周围种满了竹子。但顾清源没往那里去。

他去了图书馆。

四楼古籍区，靠窗第四桌。

桌子空着，只有一本《心流笔记》摊开在桌面上。顾清源走过去，看见翻到的那一页上，字迹凌乱得几乎认不出来：

“他们说我是样本。

他说我是病例。

那我自己是什么？”

字迹在最后一个问号处戛然而止，笔尖甚至划破了纸面。

顾清源的心往下沉。

他合上笔记本，目光扫过桌面——没有书包，没有水杯，没有手机。只有那支笔帽刻着“云”字的黑色水性笔，滚落在桌角。

她没带走。

这不像她。

顾清源抓起笔记本和笔冲出图书馆，脑子飞速运转。她会去哪里？宿舍？不，如果她心情不好，不会回宿舍——她说过宿舍人多，会“窒息”。

教学楼顶楼？

这个念头冒出来时，顾清源的脚步顿住了。

他想起开学典礼那天，沈清秋介绍云舒时说的那句话：“她之前……有过一些状况。”

想起病历上那些冰冷的字眼：“自杀未遂×2”。

想起姬素问教他的时候说的话：“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是负担时，就会想要消失。”

顾清源开始跑。

医学院主楼，十二层。

电梯停在八楼不动，顾清源直接冲进楼梯间。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井里回荡，一声声敲在胸腔上。

他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云舒说“地上的影子不会骗人”时那种疏离的眼神。

想起她小口咬饭团时像只小心翼翼的猫。

想起她说“你眼里的光有点烫”时，声音里那点几不可察的暖意。

还有那句“顾医生，请多指教”——冰冷得像手术刀。

“该死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，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。

腿有点软，呼吸急促，但他没停。

到十二楼时，楼梯间的门锁着。顾清源用力拧了拧——锁死了。他转身冲向走廊另一端的消防通道。

那扇门虚掩着。

推开，是通往天台的铁楼梯。风从上面灌下来，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。

顾清源抬头，看见了那个身影。

天台边缘，云舒背对着他站着。

傍晚六点的天空正从橘红过渡到深蓝，云层被染成绚烂的渐变色。风很大，吹得她单薄的羊绒衫紧紧贴在身上，鱼骨辫完全散了，长发在风里狂乱地飞舞。

她站在及腰的护栏边，双手撑着护栏边缘，身体微微前倾。从顾清源的角度，只能看见她瘦削的侧脸，和那双望着远方的、空洞的眼睛。

“云舒。”他出声，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。

云舒没动。

顾清源慢慢走上天台，脚步放得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一只停在悬崖边的鸟。

“云舒。”他又叫了一声，距离缩短到十米，“天台风大，我们下去好不好？”

云舒终于转过头。

她的脸在暮色里白得像纸，眼睛却异常平静——那种风雨过后的、死寂的平静。

“顾医生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你来收集数据了？”

顾清源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。

“不是。”他继续往前走，每一步都小心计算着距离，“我是来找你的。今晚团辅——”

“我不去了。”云舒打断他，声音很轻但很清晰，“我不想再当样本了。不想再被观察、被记录、被治疗。”

她转过头，重新看向远方：“你知道吗，我今天下午去了档案室。沈老师的课题，我看到了完整版。原来我是‘仍在治疗组’，你是‘康复对照组’。原来你的任务是‘观察并引导我的情绪变化’。原来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有点抖：“原来你真的只是把我当病例。”

“不是那样的。”顾清源已经走到五米内，能看清她被风吹红的眼角，“云舒，你先过来，我们慢慢说——”

“别过来！”云舒突然提高音量，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。

顾清源立刻停住，举起双手：“好，我不过去。但你往后退一步，好不好？那里危险。”

“危险？”云舒笑了，笑容凄楚，“哪里不危险？活着不危险吗？呼吸不危险吗？每天假装自己还能好起来不危险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