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得更大了,她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“云舒,”顾清源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你听我说。课题的事,我确实没告诉你全部。但那是因为研究伦理要求双盲,不是我想骗你。”
“那‘病例’呢?”云舒转过头,眼睛死死盯着他,“那天早上,秦雨薇问你,你对我好是不是因为我是你的病例。你沉默了。”
顾清源语塞。
“看,你回答不上来。”云舒的声音低下去,“因为答案就是‘是’,对吗?你照顾我、给我带早饭、陪我说话、甚至深更半夜坐在楼下……都只是医生的职业道德,对吗?”
“不对!”顾清源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情绪,“我承认,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有课题的原因。但后来……后来不是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云舒没再制止。
“你问我为什么,”顾清源继续说,声音在风里有些破碎,“我也说不清楚。可能是因为你像我,也可能是因为你一点都不像我。可能是因为你看影子时的眼神,也可能是因为你缝扣子时认真的样子。”
他又走了一步。
“云舒,我去年也站在过类似的地方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“不是楼顶,是家里的阳台。那天晚上风也很大,我看着我自己的影子,觉得跳下去可能比较容易。”
云舒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,她救了我。”顾清源又往前走,现在距离只有三米了,“她教我循环医学,也教我一件事——有时候救人,也是在救自己。”
他停下来,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所以我不否认,帮你的过程中,我也在帮我自己。但我向你保证,你对我来说,从来不只是‘病例’。”
暮色更深了,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褪去。
云舒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不是大哭,只是无声地流泪,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在下巴处汇聚成滴,然后被风吹散。
“顾清源,”她的声音哽咽,“我好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清源慢慢伸出手,“我也累过。累到觉得呼吸都是负担。但后来我发现,累的时候可以休息,可以不坚强,可以不完美。”
他的手悬在空中,等待。
“云舒,”他轻声说,“下面的风景我看过,不值。”
云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她看着他的手,看了很久很久。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,远处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,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。
然后,她缓缓地、颤抖地,抬起自己的手。
指尖在风里轻颤,像蝴蝶脆弱的翅膀。
就在即将触碰的瞬间——
“小心!”
顾清源突然冲上前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用力往后拽。
云舒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后倒,撞进他怀里。两人踉跄着后退几步,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直到这时,顾清源才看见——云舒刚才站的位置,护栏边缘有一块松动了,水泥已经开裂。如果他没及时拉住她,如果她再往前倾一点……
他不敢想。
怀里的人剧烈地颤抖,不是哭,是后怕。她抓着他的衣襟,手指冰凉,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。
顾清源抱紧她,感觉到她的骨头硌着他,那么瘦,那么脆弱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低声说,一遍又一遍,“没事了,我在。”
风还在吹,但没那么冷了。
远处的灯火更亮了。
云舒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小团,声音闷闷地传来:“顾清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心跳……好快。”
顾清源愣了下,然后笑了:“废话,刚才吓死了好吗?我差点以为要上演医学版《泰坦尼克号》。”
怀里的人抖了抖——这次是在笑。
虽然很轻,但他感觉到了。
“还有,”云舒继续说,声音带着鼻音,“你抱得太紧了……我喘不过气。”
顾清源立刻松开些:“抱歉抱歉,职业病——不对,这跟职业有什么关系?我就是……就是有点后怕。”
云舒从他怀里抬起头。
夜色里,她的眼睛湿漉漉的,却有了点光。
“顾清源,”她说,“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如果我不是‘病例’,那我是你的什么?”
这个问题很简单,也很难。
顾清源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微弱但确实存在的、像星子一样的光。
他想了想,认真地说:
“你是云舒。是我的同学,是我的饭团搭子,是我的解剖课搭档,是能一眼看出我扣子缝歪了的人。”
顿了顿,他补充:
“也是……我目前为止,最不想失去的人。”
云舒怔住了。
然后她低下头,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,声音闷闷的:
“这个答案……还行。”
顾清源笑了。
他抬头看向天空——夜幕完全降临了,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
怀里的温度很真实,心跳声很真实。
活着,很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