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医院观察室的灯光调得很暗。
淡蓝色的窗帘半拉着,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偶尔有巡逻车的灯光扫过,在墙壁上投下短暂的光斑。房间很小,只放了两张并排的观察床,中间用淡绿色的帘子隔着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陈旧墙壁的味道,还有隐约的、属于医院特有的寂静。
云舒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,盖着白色的薄被。她已经换上了医院提供的病号服——蓝白条纹,过于宽大,衬得她更加瘦小。右手手背上贴着输液胶布,透明的液体正顺着软管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顾清源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,手里拿着本《系统解剖学》,但一页都没翻过去。
已经晚上九点了。
从天台下来后,校医院的医生坚持要给云舒做全面检查——血压、心电图、血氧,甚至还抽了血。顾清源全程陪着,直到医生说“需要留院观察一晚,等血液结果出来”。
“你可以回去了。”云舒当时说,声音很轻,“我没事。”
“我陪你等结果。”顾清源说得理所当然。
现在,两人独处在这间小小的观察室里,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输液器规律的滴答声。
“其实你不用陪我。”云舒又说了一遍,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“我习惯了。”
顾清源合上书:“习惯了什么?习惯了在医院一个人过夜?”
云舒没说话。
窗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。
“以前……也经常这样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小时候发烧,爸爸在手术室,保姆把我送到医院就走。我就一个人躺在观察室,数天花板上的裂缝。”
顾清源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后来长大了,不用保姆了。”云舒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我就自己来。挂号,看病,拿药,回家。有时候要输液,就坐在这里看窗外的树,看树叶一片片落光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顾清源:“你看过树叶落光的样子吗?很慢,很安静,像生命一点点流走。”
顾清源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窗帘完全拉开。
窗外的老槐树枝叶茂密,在月光下投下婆娑的树影。九月,叶子还绿着。
“现在叶子还很多。”他说,“离落光还有好几个月。”
云舒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几秒。
“顾清源,”她轻声问,“你信轮回吗?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。
顾清源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: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刚才在天台上,我看着下面的灯火,忽然想……如果跳下去,是会结束,还是重新开始?”云舒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梦话,“如果生命可以重来,会不会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?不用当云氏医疗的继承人,不用完美,不用每天假装自己还能撑下去。”
输液器的滴答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顾清源走回床边,重新坐下。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: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云舒眨了眨眼。
“我休学那一年,遇到的那个老师——姬老师,她跟我说过一件事。”顾清源的声音很平缓,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,“她说她活了很多很多年,见过无数生死轮回。她说每个人来到这世上,都是带着课题的。有些人要学习爱,有些人要学习放下,有些人要学习不完美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云舒:“她说,那些觉得生活太苦想重来的人,往往下一世还会遇到同样的课题。因为逃掉的课,终归要补上。”
云舒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我逃不掉?”
“不是逃不掉。”顾清源纠正,“是不用逃。”
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,递给她:“喝点水。”
云舒接过,小口啜饮。水温刚好,不烫也不凉。
“姬老师还教我一句话,”顾清源继续说,“她说,‘此身不向今生度,更向何生度此身’。意思就是,这辈子的问题,这辈子解决。别想着下辈子,下辈子有下辈子的课题。”
云舒捧着水杯,手指摩挲着杯壁。
“那我的课题……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顾清源诚实地说,“但我知道,你不是一个人在做这道题。”
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护士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化验单:“云舒同学,血检结果出来了。有点贫血,其他指标正常。这瓶葡萄糖输完就可以回去了,记得按时吃饭。”
“谢谢。”顾清源接过化验单。
护士看了眼两人,笑了:“小情侣吵架了?年轻人别想不开,好好沟通啊。”
说完就带上门走了。
空气突然安静。
云舒的脸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,但顾清源能感觉到她的尴尬。
“她误会了。”云舒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顾清源重新坐下,假装看化验单,“校医院的护士都这样,看谁都像情侣。上次李闯打球崴脚,她们还问他女朋友怎么没来。”
“李闯有女朋友吗?”
“没有。所以护士姐姐们热情地给他介绍了三个。”顾清源一本正经,“吓得他第二天就拄着拐杖逃出医院了。”
云舒轻轻笑了一声。
很轻,但顾清源听见了。
他抬起头,也笑了:“看,还是能笑出来的。”
云舒别过脸,耳尖有点红。
输液瓶里的液体还剩三分之一。窗外的月光又移动了些,正好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,形成一片银白的光斑。
“顾清源,”云舒忽然说,“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吧。今晚问答专场,买一送一。”
“你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你休学那一年,最难的时候……是怎么撑过来的?”
顾清源的笑容淡了些。
他靠回椅背,目光望向窗外:“最难的时候……应该是确诊后的第三个月。那时候药吃了没效果,心理治疗也没用,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己:今天要怎么熬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