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开学典礼上,云舒站在树荫下的那个侧影。想起她说“地上的影子不会骗人”时的眼神。想起她在天台边缘,轻声问“你信轮回吗”。
想起昨晚在观察室,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,说“我怕自己永远好不起来”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知道了那些恐惧从何而来,知道了那些沉默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痛。
“沈老师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云舒的母亲……是怎么去世的?”
沈清秋的表情有细微的变化。她站起身,走到文件柜前,抽出另一个更薄的文件夹。
“这是云舒五岁时的记录。”她递给顾清源,“她母亲,云氏医疗的前任董事长夫人,死于产后大出血。当时云舒就在手术室外。”
顾清源翻开。
只有一页纸。
那是儿童心理科的会诊记录,患者姓名:云舒,年龄:5岁。
主诉:“夜间噩梦、恐惧医院、反复询问‘妈妈会不会疼’”。
医生笔记:
“患儿描述亲眼看见母亲被推进手术室,听见父亲喊‘保大人’。母亲未再出来。之后出现创伤后应激症状,但未得到及时干预。父亲忙于工作,将患儿交由保姆照顾。”
治疗建议:“儿童游戏治疗,家庭支持”。
但执行情况栏是空的。
顾清源闭上了眼睛。
五岁。手术室门外。听见父亲喊“保大人”。然后母亲再也没有出来。
而父亲之后对她说的是:“你要像你母亲一样完美。”
完美的母亲死在了手术台上。
所以女儿也必须完美——哪怕完美会杀死她。
“顾清源。”沈清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他睁开眼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全部。”沈清秋说,“还愿意当她的‘锚’吗?”
顾清源看着桌上的病历,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,那些被量化、被诊断、被记录的痛苦。
他想起了姬素问说过的话。
“医者见病,更见人。”那个古装的女子在公园里对他说,“病历上的字是死的,但人是活的。你要看的不是诊断,是诊断背后那个想活下去的人。”
他抬起手,在保密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笔迹很稳。
“我愿意。”他说。
沈清秋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云崇山不是好对付的人。如果他觉得你越界了——”
“那就越界。”顾清源合上病历,抬起头,“沈老师,您知道循环医学里怎么定义健康吗?”
沈清秋挑了挑眉。
“不是没有疾病,”顾清源说,“是生命之流还能流动。云舒的‘流’被堵得太久了。我不是要治好她的‘病’,我是要帮她重新流动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哪怕她父亲觉得我在越界。”
办公室又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上课铃又响了,这次是第二节课。
沈清秋最终点了点头:“好。病历你保管,但绝对不能给云舒看到。下周三的团辅照常进行,我会调整课题设计,给她研究助理的身份。”
“谢谢沈老师。”
顾清源抱起病历夹,准备离开。
“对了,”沈清秋叫住他,“云崇山要求每周一次汇报,邮件形式。他会亲自看。”
顾清源的脚步顿了顿:“汇报什么?”
“云舒的‘进展’。”沈清秋说得很含蓄,“但他要的是可量化的进展——情绪评分、社交次数、学业表现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,他可能会……很严格。”
顾清源想起了病历上那些红字,那些“父亲拒绝”“父亲认为”“父亲要求”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走出办公室时,阳光正好洒满走廊。
顾清源抱着那份沉重的病历,一步一步走下楼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,一声,又一声。
手机震动。
他掏出来看,是云舒发来的消息:
【你上午没来上课?李闯说沈老师又找你了。】
顾清源站在楼梯拐角的窗前,看着外面阳光灿烂的校园。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,几个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。
他打字回复:
【嗯,谈课题的事。下午解剖课见?】
消息很快回过来:
【好。记得带饭团,今天想吃紫薯的。】
顾清源看着那句话,笑了。
他仿佛能看见云舒发消息时的样子——大概在图书馆的老位置,对着窗外,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打。
阳光,银杏,饭团,紫薯味。
这些简单的、温暖的、活着的东西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抱紧了怀里的病历。
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走向有光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