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六点半，云家大宅。

顾清源站在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，感觉自己像个闯进另一个世界的异乡人。门廊的灯光很亮，照得门上的铜环闪着冷硬的光。空气里有昂贵的香薰味道——雪松混着檀木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云舒站在他身边，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
“紧张？”她小声问，声音在空旷的门廊里显得很轻。

“有点。”顾清源老实承认，“感觉像来面试的，还是‘云氏医疗继承人男友’岗位终面。”

云舒被他逗笑了，紧张感消散了些：“别怕，我爸吃人至少会吐骨头。”

“这安慰真够吓人的。”顾清源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——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，是陈知行帮他挑的，说“显得稳重”。头发也认真梳过，虽然现在已经有点乱了。

门开了。

不是云崇山，是个穿着整齐制服的管家，五十多岁，面容严肃：“小姐，顾先生，请进。云总在书房等二位。”

云家大宅很大。客厅挑高至少五米，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冷白的光。地板是深色大理石，光可鉴人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墙上挂着一些抽象画和书法作品，顾清源认出其中一幅是某位已故大师的真迹——云崇山在某个慈善拍卖会上以天价拍下的，新闻还报道过。

“这边。”管家领他们穿过客厅，走向餐厅。

餐厅同样奢华。长条形的餐桌至少能坐二十个人，但此刻只摆了三个位置——主位，以及两侧各一个。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，银质餐具闪闪发亮，高脚杯里已经倒了三分之一的红酒。

云崇山坐在主位上，正在看平板电脑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，看起来比上次在公司见面时随意些，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丝毫未减。

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

目光先落在云舒身上，上下打量：“脸色好点了。看来最近有好好吃饭。”

“嗯。”云舒点头，声音很轻。

然后他的视线转向顾清源，那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：“坐。”

顾清源在云舒对面的位置坐下——这样他能看见她，也能直面云崇山。

空气很安静。只有管家布菜时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。

前菜是法式鹅肝，配了无花果酱和烤面包片。云舒拿起刀叉，手指有些抖。顾清源看了她一眼，很自然地拿起自己的面包片，咬了一口：“这个酱不错，甜度刚好。”

他在示范——正常吃饭，正常说话。

云舒深吸一口气，切了一小块鹅肝。

云崇山看着这一幕，没说话，只是慢慢品着红酒。

主菜是煎牛排，五分熟，配了芦笋和土豆泥。管家为三人分别布菜后，安静地退到餐厅角落。

“顾清源。”云崇山终于开口，刀叉在盘子上划过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，“听说你上周在急诊科，诊断出了一个血管狭窄的患者。”

消息真灵通。顾清源心想。

“是赵医生诊断的，我只是提出了可能性。”他回答得很谦虚。

“赵文渊给我打过电话了。”云崇山切着牛排，动作优雅而精准，“他说你的‘循环医学’思路很有意思，建议云氏医疗投资相关研究。”

顾清源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“当然，我拒绝了。”云崇山抬眼看他，“云氏医疗的投资方向，由董事会决定，不是某个实习生可以左右的。”

这话说得直接，甚至有些刻薄。

云舒的手停下了，脸色发白。

但顾清源笑了。

“云叔叔说得对。”他切了一块牛排，放进嘴里慢慢咀嚼，“医学院的牛排煎得有点老，还是您这儿的好吃。”

他避开了锋芒，还夸了食物。

云崇山挑了挑眉。

“舒舒，”他转向女儿，“这学期成绩怎么样？期中考试快到了。”

云舒的手指收紧：“还、还没考……”

“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，永远是年级第一。”云崇山的语气听不出情绪，“现在呢？能保持吗？”

“我……”云舒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云舒最近在研究《黄帝内经》的经脉理论。”顾清源自然地接话，“她对针灸和电磁疗法的结合很感兴趣。这学期解剖课她拿了满分，秦教授还表扬了她。”

他在替她解围，还突出了她的优点。

云崇山看着顾清源，眼神深邃：“你知道她为什么必须学医吗？”

“知道。”顾清源放下刀叉，“因为她是云氏医疗的继承人。”

“那你觉得她合格吗？”

这个问题很刁钻。如果顾清源说“合格”，显得敷衍；说“不合格”，是打云舒的脸。

顾清源想了想，很认真地说：“作为医学生，她在努力。作为云舒……她在学习如何活着。”
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
云崇山放下刀叉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：“有意思的回答。所以你认为，她现在这样——每周要接受你的‘治疗’，需要人陪着才能正常吃饭睡觉——这是在‘活着’？”

话越来越锋利了。

云舒的呼吸开始急促，眼眶泛红。

顾清源在桌下轻轻踩了一下她的脚——一个很小的动作，但云舒感觉到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
“云叔叔，”顾清源的声音很平稳，“您知道抑郁症的死亡率有多高吗？”

云崇山沉默。

“我知道您看过云舒的病历。”顾清源继续说，“您知道她两次自杀未遂。您知道她五年没有正常吃过饭。您知道她怕黑，怕人群，怕一个人待着。”

每说一句，云崇山的脸色就沉一分。

“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。”顾清源看着他，目光清澈而坚定，“最重要的是——她现在还活着。她愿意接受治疗，愿意尝试吃饭，愿意为了看一场日出早起，愿意……为了一个人，努力活下去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这不叫‘活着’，那什么叫‘活着’？”

餐厅里安静得可怕。

管家站在角落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云崇山盯着顾清源，很久很久。然后他笑了——不是那种温和的笑，是那种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笑。

“你很敢说。”他端起酒杯，“但光会说没用。舒舒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她撑起云氏医疗的人，不是一个只会讲道理的医学生。”

“爸！”云舒终于忍不住开口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顾清源他——”

“让他自己说。”云崇山打断她。

顾清源看着云崇山，看着这个掌控着医疗帝国、也掌控着女儿命运的男人。

然后他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

他站起身，走到云舒身边，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，示意她别说话。

然后他转身面对云崇山，微微鞠躬。

“云叔叔，我想您误会了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依然平静，“我从来没想过要帮云舒‘撑起’云氏医疗。”

云崇山皱眉。

“因为云氏医疗是您的，不是她的。”顾清源直起身，目光如炬，“她可以选择继承，也可以选择不。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，而不是背负您的期待活下去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加坚定：“而我的任务，不是帮她成为合格的继承人，是帮她成为——健康的、快乐的、能自己做选择的云舒。”

云崇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你知道云氏医疗意味着什么吗？你知道有多少人为了这个位置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顾清源打断他，“但那些都和云舒无关。她首先是一个人，然后才是您的女儿，才是继承人。”

他向前走了一步，虽然只是个学生，但此刻的气场竟不输对面那个掌控千亿帝国的男人。

“云叔叔，您爱您的女儿吗？”

这个问题太直接，直接到云崇山都愣住了。

“如果您爱她，”顾清源继续说，“就应该问问她想要什么，而不是告诉她‘你必须成为什么’。如果您爱她，就应该在她生病时陪在她身边，而不是把她扔给保姆和医生。如果您爱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