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上六点二十，临医大北门。

顾清源拖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行李箱站在晨雾里，箱子上贴着熊猫贴纸——是上周动物园约会时云舒买的，她说“这样行李箱就不会孤单了”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，外面套着灰色西装外套，头发难得梳得一丝不苟，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好几岁。

但表情有点苦。

“三天。”他第无数次重复，“就三天。周四上午开会，下午讨论，周五上午汇报，下午就能回来。周六早上我们还能去看熊猫——如果动物园还没倒闭的话。”

云舒站在他对面，穿着那件浅粉色的熊猫卫衣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。晨雾打湿了她的睫毛，眼睛红红的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小声说，“三天，七十二小时，四千三百二十分钟。我会数的。”

顾清源的心揪了一下。他放下行李箱，走上前轻轻抱住她：“不用数。你就正常吃饭，睡觉，上课。无聊了就找陆清欢玩，或者去图书馆看书。时间很快就过去了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云舒把脸埋在他胸口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会想你。”

“我也会想你。”顾清源轻声说，“所以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，早中晚三次。晚上视频，让你检查我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。如果表现好，还有睡前故事服务——虽然我只会讲《黄帝内经》里的养生段子。”

云舒“噗嗤”笑出声，但眼泪还是掉下来。

这三天，是顾清源第一次离开她。

自从认识以来，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。一起吃早饭，一起上课，一起自习，周末一起看熊猫。顾清源像她生活中的定海神针，有他在，世界就是安全的、有序的、可预测的。

但现在，这根针要暂时拔走了。

“车来了。”顾清源看了眼手机，“专车，沈老师安排的。说是课题经费充足，不能亏待主力研究员。”

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。司机下车，帮顾清源放行李。

最后的时间了。

顾清源捧起云舒的脸，用拇指轻轻擦掉她的眼泪：“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了吗？”

“记住了。”云舒吸了吸鼻子，“每天吃三顿饭，早餐必须有蛋白质，午餐要有青菜，晚餐不能只吃粥。每天睡七小时，十一点前上床。每天按时吃药，黄色的一天两次，白色的一天一次。如果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变小：“如果觉得不舒服，就给沈老师或者陆清欢打电话，不能自己忍着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顾清源追问。

“还有……”云舒咬了咬嘴唇，“如果真的很难受，可以给你打电话，不管什么时间。”

“对。”顾清源点头，“不管什么时间，凌晨三点也好，开会中间也好，只要你想打，我就接。”

他俯身，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：“盖章认证。有效期三天。”

然后他转身，拉开车门。

“顾清源！”云舒突然叫住他。

他回头。

云舒跑上前，踮起脚尖，很轻很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红着脸说，“到了……给我发消息。”

顾清源笑了，眼睛弯起来：“好。”

车门关上。车子缓缓启动，消失在晨雾里。

云舒站在原地，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嘴唇——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

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。

上午八点半，图书馆古籍区。

云舒坐在老位置，面前摊着《循环医学导论》，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她第无数次拿起手机——没有新消息。顾清源应该还在飞机上，手机关机。

她打开《新生日记》，翻到新的一页，拿起笔：

“11月15日，雾。他走了，去北京。三天。我告诉自己不要怕，但手指在发抖。原来依赖一个人，是这样的感觉——他不在，世界就缺了一角。”

写到这里，她停下笔。

窗外，晨雾渐渐散去，阳光洒在银杏叶上，金灿灿的。图书馆里渐渐有人来，脚步声，翻书声，低语声。

一切如常。

只是缺了他。

手机震动。

云舒猛地抓起——是陆清欢。

【陆清欢：宝！今天有空吗？我们医院下午有个音乐治疗体验课，来玩不？免费的！】

云舒盯着那条消息，想起顾清源的话：“无聊了就找陆清欢玩。”

她深吸一口气，打字回复：

【好。几点？在哪里？】

同一时间，北京首都国际机场。

顾清源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，手机刚开机就被消息轰炸——三条来自云舒。

【7:30：你上飞机了吗？】

【8:00：应该起飞了吧？】

【9:15：到了吗？】

他笑了笑，回复：

【刚落地。北京天气不错，就是有点干。你吃早饭了吗？】

几乎是秒回：

【吃了！紫薯饭团加豆浆，全部吃完。现在在图书馆。】

顾清源挑眉——这么乖？

他又问：

【药吃了吗？】

【吃了！黄色的一片，白色的半片，配温水。我还拍了照片，你要检查吗？】

顾清源看着那条消息，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。他都能想象出云舒认真拍药片照片的样子——像小学生交作业。

【不用检查，我相信你。现在去酒店，下午开会。晚上视频？】

【好！等你！】

收起手机，顾清源跟着路标走向出租车候车区。北京的天空是灰蓝色的，空气确实干燥，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已经掉光了，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。

他忽然想起临医大那片金黄的银杏。

想起银杏树下，云舒第一次吻他的那个下午。

才分开三小时，已经开始想了。

下午两点，临州市中医医院音乐治疗室。

云舒坐在角落的懒人沙发上，手里抱着一只毛绒熊猫——是陆清欢塞给她的，说“抱着有安全感”。房间里大概有十几个人，大多是医院的患者或家属，也有几个像她一样的体验者。

治疗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，气质温婉，声音柔和：“今天我们体验的是‘五音疗法’。根据中医理论，五音对应五脏——角音养肝，徵音养心，宫音养脾，商音养肺，羽音养肾。”

她播放了一段音乐——古筝独奏，旋律悠扬舒缓。

“这是角音，对应肝脏。”治疗师说，“适合情绪抑郁、肝气郁结的人听。大家可以闭上眼睛，感受音乐在身体里的流动。”

云舒闭上眼睛。

音乐像流水一样流淌进来，从耳朵进入，沿着经络慢慢扩散。她想起顾清源说的“气血流通”，想起电磁针灸时那种温和的振动感。

确实，有点类似。

“好，现在请大家拿起面前的乐器。”治疗师说，“很简单，就一个音——‘角’音，用木鱼敲出来。”

云舒拿起木鱼和小锤，轻轻一敲——“咚”。

声音很空灵，在房间里回荡。

“很好。”治疗师微笑，“现在，大家一边敲，一边在心里想一件让自己不开心的事。然后，用这个声音，把它送走。”

云舒愣了一下。

想一件不开心的事？

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画面——五岁的手术室门外，十五岁的急诊室，十七岁的卫生间，论坛上那些刺眼的文字……

她轻轻敲了一下木鱼。

“咚。”

想象那些画面被打碎，像玻璃一样散开。

再敲一下。

“咚。”

想象那些文字被擦掉，像粉笔字被黑板擦抹去。

一下，又一下。

“咚。”“咚。”“咚。”

不知敲了多少下，云舒忽然发现——眼泪掉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