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下午两点，云家别墅琴房。

阳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，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。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静静立在房间中央，琴盖打开，黑白琴键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钢琴上摆着一束新鲜的白玫瑰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——是早上云崇山让管家换的。

云舒站在钢琴前，手指悬在琴键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
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家居服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纤细的手腕——那些疤痕已经淡了很多，像浅色的藤蔓。头发扎成低马尾，几缕碎发落在耳边，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

“紧张？”顾清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卫衣，上面印着一行小字：“Don't worry, be happy”，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，一杯递给她。

“有点。”云舒接过杯子，指尖碰到他的，温度刚好，“我……我很久没碰钢琴了。最后一次是十五岁，考完十级之后。”

顾清源把杯子放在琴架上，很自然地走到她身后。他没贴太近，但云舒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气息，像一道温暖的屏障。

“不用想考级，也不用想表演。”他在她耳边轻声说，“就想……你想弹什么。哪怕只按一个键，听听它的声音。”

云舒深吸一口气，伸出手指。

指尖碰到琴键的瞬间，她抖了一下——凉的，硬的，陌生的触感。

但她没有缩回手。

她轻轻按下一个白键。中央C。

“咚——”

声音在安静的琴房里漾开，清脆，干净，带着钢琴特有的共鸣。

云舒的眼睛睁大了。

她又按了一下。

“咚——”

同样的音，但这次她多按了一会儿，感受着琴键的下沉和回弹。

“好听吗？”顾清源问。

“好听。”云舒点头，“比我记忆里的……好听。”

“因为这是你妈妈留下的琴。”顾清源走到钢琴侧面，手指抚过琴身，“云叔叔说，这是雅马哈C3X，你妈妈二十五岁生日时他送的礼物。后来你学琴，用的也是这架。”

云舒的手指轻轻划过琴键，从低音区到高音区，留下一串轻盈的音符。

“我妈……”她轻声说，“她弹琴的时候，是什么样子？”

顾清源想了想，走到她身边坐下：“云叔叔给我看过录像。你要看吗？”

云舒愣住：“录像？”

“嗯。”顾清源掏出手机，点开一个视频——是云崇山昨晚发给他的，文件名叫“薇薇弹琴.mov”。

视频画质有些老旧，但还能看清。画面里，林薇坐在同一架钢琴前，穿着淡紫色的长裙，长发披肩。她在弹《月光》第一乐章，手指轻盈地在琴键上跳跃，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摆动。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，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光。

弹到一半，她忽然转头看向镜头，笑了：“崇山，别拍了，我弹错了好几个音。”

镜头外传来云崇山年轻的声音：“没有，很好听。”

“骗人。”林薇笑着，但还是转回去继续弹完。

视频结束在最后一个音符消散的瞬间。

云舒的眼泪掉下来，砸在琴键上。

顾清源收起手机，轻轻握住她的手：“你弹琴的样子，应该会很像她。”

“我……我可以吗？”云舒哽咽着问。

“当然。”顾清源笑了，“不过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。来，把手给我。”

云舒把手递给他。顾清源握住她的手腕，引导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——左手小指放在低音C，右手拇指放在中央C。

“这是最简单的姿势。”他说，“左手负责低音，右手负责旋律。我们先弹……《小星星》？”

云舒破涕为笑：“《小星星》？我五岁就会了。”

“那就当复习。”顾清源一本正经，“而且我保证，这次弹《小星星》的感觉，肯定和你五岁时不一样。”

他开始数拍子：“一、二、三、四，开始——”

左手按下低音C，右手弹出第一个音。

云舒的手指有些僵硬，第一个音弹得有点重，但第二个音就轻了许多。她跟着顾清源的节奏，慢慢弹完了第一句。

“一闪一闪亮晶晶——”

琴声简单，但清澈。

阳光照在两人身上，在地板上投下交叠的影子。

“很好。”顾清源松开她的手，“现在你自己试试。”

云舒深吸一口气，手指重新放在琴键上。

她开始弹。很慢，很小心，偶尔弹错一个音就皱起眉头。但顾清源没有纠正，只是安静地听着，在她停顿太久时轻轻数拍子。

一遍，两遍，三遍。

到第四遍时，她已经能流畅地弹完整首《小星星》了。
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，琴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
然后云舒忽然笑了——不是那种矜持的笑，是那种从心底漾出来的、灿烂的笑容。

“我弹完了。”她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嗯。”顾清源看着她笑，“而且弹得很好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顾清源认真地点头，“比抖音上那些《小星星》变奏版好听多了，因为这是原汁原味的、云舒版的《小星星》。”

云舒笑着推他：“你又胡说。”

“我没胡说。”顾清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是个小小的录音笔，“我录下来了。要听吗？”

云舒睁大眼睛：“你什么时候录的？”

“从你弹第一个音开始。”顾清源按下播放键。

琴声流出来，有些生涩，但很真实。能听到云舒偶尔的呼吸声，能听到窗外隐约的鸟鸣，能听到顾清源轻轻数拍子的声音。

云舒听着，眼睛又湿了。

“我想……”她轻声说，“想弹给我妈听。”

“那就弹。”顾清源把录音笔放在钢琴上，“对着它弹，就像她在听。”

云舒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。

这次她没有弹《小星星》，而是凭着记忆，弹起了《欢乐颂》的开头——那是林薇教她的第一首曲子。

指法有些生疏，旋律断断续续，但她坚持弹完了前八个小节。

弹完时，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，但脸上带着笑。

顾清源鼓掌，不是那种敷衍的鼓掌，是真的很认真地、一下一下地鼓掌。

“厉害。”他说，“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碰琴，就能弹出《欢乐颂》。云舒同学，你很有天赋啊。”

“哪有……”云舒脸红了，“弹错了好几个音。”

“错音也是音乐的一部分。”顾清源说，“就像你手腕上的疤，是你生命的一部分。不用藏，也不用抱歉。”

云舒怔住了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，看着那些淡去的痕迹，又看看黑白分明的琴键。

是啊。

黑和白，对和错，完整和破碎。

都是生命的一部分。

“顾清源。”她忽然说。

“嗯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