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能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能和我一起弹吗?四手联弹。”
顾清源挑眉:“你确定?我很久没弹了,可能会拖后腿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云舒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让出位置,“我想……和你一起弹。”
顾清源看着她认真的表情,笑了:“好。”
他在她身边坐下,两个人的肩膀轻轻挨着。钢琴凳不大,但刚好够两个人坐。
“弹什么?”他问。
“《卡农》。”云舒说,“最简单的那版。我弹高音部,你弹低音部。”
“你会?”
“我妈妈教过我。”云舒的眼睛弯起来,“她说《卡农》是最温柔的重奏,因为两个声部追逐又重逢,像……像相爱的人。”
顾清源的心脏轻轻一颤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开始吧。你起拍。”
云舒深吸一口气,手指放在高音区。
她弹下第一个音。清脆,干净,像清晨的第一滴露水。
顾清源等了一小节,低音部跟进。他的手指比她的有力,声音也更沉稳,托着她的旋律,像大地托着飞鸟。
两个声部交织在一起。
云舒一开始有些紧张,弹错了一个音,但顾清源没有停,只是用低音部轻轻带过,像在说“没关系,继续”。
于是她继续。
旋律渐渐流畅起来。阳光在琴键上跳跃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重叠。
像某种无声的对话。
她的高音部轻盈地向前跑,他的低音部稳稳地在后面追。时而分离,时而交汇,最后在同一个和弦里重逢。
琴房里只有琴声,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。
云舒弹着弹着,眼泪又掉下来,但这次她没有停,手指继续在琴键上跳跃。
她想起母亲教她弹琴的样子——手把手,一个音一个音地教。
想起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偶尔抬头说“弹得不错”。
想起五岁前的那些下午,阳光也是这样照进琴房,空气里飘着妈妈身上的茉莉花香。
琴声渐渐弱下去,最后停在一个温柔的和弦上。
余音在房间里回荡,久久不散。
云舒的手指还按在琴键上,微微发抖。
顾清源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弹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云舒点头,眼泪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“我妈……应该会喜欢。”
“她一定会喜欢。”顾清源轻声说,“因为这是你弹的。”
窗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两人回头,看见云崇山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相框。他眼眶有点红,但表情很平静。
“弹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比你妈第一次教我弹《卡农》时好多了。我当时把低音部弹得像打铁。”
云舒破涕为笑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云崇山走进来,把相框放在钢琴上——是林薇年轻时的照片,穿着白裙子坐在钢琴前,笑得灿烂。
“她要是听见,”他摸了摸照片,“肯定会说‘我女儿比我强’。”
云舒的眼泪又涌出来,但她在笑。
顾清源站起身:“云叔叔要弹一首吗?”
云崇山愣了愣,然后摇头:“我二十年没碰琴了。手生了。”
“试试嘛。”云舒拉住父亲的手,“我们一起弹。你弹低音部,我弹高音部。”
云崇山看着她期待的眼神,犹豫了几秒,然后点头:“好。就弹……《献给爱丽丝》吧。你妈最爱弹这首。”
顾清源让开位置。云崇山在云舒身边坐下,这个总是挺直脊背的男人,坐在钢琴前时竟显得有些拘谨。
他伸出双手,手指悬在琴键上方,停顿了很久。
然后,他按下了第一个音。
有些生硬,但准确。
云舒等了一小节,高音部跟进来。父女俩的第一次合奏,磕磕绊绊,错了好几个音,但谁都没有停。
云崇山的背渐渐放松下来,手指也灵活了许多。他偶尔转头看女儿,眼神温柔得像变了一个人。
顾清源靠在钢琴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软成一团。
他悄悄拿出手机,录下这段琴声——不是完美的演奏,但比完美更珍贵。
因为这是破碎的修复,是失去的重逢,是十五年来,这个家的琴声第一次重新响起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,云崇山的手在抖。
云舒握住父亲的手:“爸,你弹得很好。”
云崇山摇头,声音有些哑:“生疏了。以前……以前你妈总说我弹得太用力,像在敲键盘。”
“但现在很好。”云舒认真地说,“温柔多了。”
云崇山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抱住她。
这个拥抱很轻,但很用力。
顾清源悄悄退出琴房,把空间留给这对父女。
他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手机震动,是云崇山发来的消息:
【谢谢。】
只有两个字。
但顾清源懂。
他回复:
【应该的。云舒今天很开心。】
过了一会儿,云崇山又发:
【我让人把客房收拾出来了,太晚就不用回学校了。】
顾清源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这是正式邀请了。
他回:
【好。】
琴房里,琴声又响起来了。
这次是云舒一个人在弹,弹的是《月光》——她刚看完母亲录像里的那首。弹得断断续续,但很认真。
顾清源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听着。
阳光,琴声,还有空气里隐约的茉莉花香。
像某个完好的午后。
像时间温柔地倒流了一点点。
又像时间坚定地向前,走向某个明亮的、有琴声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