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别怕!倾家荡产我也为你治!”
“顾清源!你说话啊!”
“应我一声好不好?!”
“我求你……”
顾清源闭目。
记忆如潮涌至。
小学五年级。秋日傍晚。
放学途中,顾清源独行归家。
刚过街角,三名六年级男生拦路。
为首的叫王强,校内有名的混子,高他整一头。
“哟,这不是年级第一嘛?”王强咧嘴笑,露出参差牙齿,“听说你数学又考了满分?”
顾清源沉默,欲绕行。
王强伸臂阻拦。
“借点钱呗,大学霸。”他说,“哥几个想去游戏厅。”
“我没钱。”顾清源说。
“没钱?”王强挑眉,“你妈不是给你很多零花?装什么。”
他伸手拽顾清源书包。
顾清源后退,身后亦被另两人堵住。
“我真没有。”他说,声线微颤。
王强嗤笑,一把揪住他衣领:“不给钱也行,那你叫声‘强哥’,说‘强哥我错了’,就放你走。”
顾清源咬唇,不语。
“叫啊!”王强猛力一推。
顾清源踉跄后退,撞上墙壁,书包坠地。
课本文具散落。
三人围上,有人踢踹课本,有人拾起铅笔盒,倒空其中所有笔具。
“叫不叫?”王强蹲身,拍他的脸。
顾清源闭眼。
继而听见清脆童音:
“你们在干什么?!”
他睁眼。
林瑶立于巷口,背粉色书包,马尾在脑后轻荡。
她较王强矮半头,气势却足,眼眸圆睁如怒极的幼猫。
王强一愣,随即嬉笑:“我当是谁,林大小姐啊。怎么,想英雄救美?”
“放开他。”林瑶走近,语气冷如寒冰。
“我要是不放呢?”
林瑶未答。
她直接抡起书包,砸向王强面门。
书包内不知装何硬物,砸得王强惨叫捂脸后倒。
另两名男生吓住,愣怔原地。
林瑶未停。
她扑上,对王强又踢又打,拳落如雨点。王强欲还手,林瑶出手狠准,专攻痛处,他全无招架之力。
另两人回神欲上前。
林瑶蓦然回首,瞪视:“谁敢过来?!”
那眼神太凶戾,二人竟真被震慑。
五分钟后,王强鼻青脸肿爬起,携跟班逃窜,边跑边撂狠话:“林瑶你等着!我叫大哥来收拾你!”
林瑶未理。
她转身,走至顾清源面前,蹲下。
“没事吧?”她问,声线软下。
顾清源摇头,低头捡拾课本。
林瑶帮他一同拾捡。
拾毕,她递还书包,忽而伸手,拭了拭他的脸。
顾清源这才发觉,自己落了泪。
泪不知何时流下,面颊湿痕一片。
他急抹去,别过脸。
林瑶看着他,良久,忽言:
“往后谁欺你,便告诉我。”
顾清源未语。
林瑶凑近些,声很轻,却字字清晰:
“记住了,顾清源。”
“唯我能欺你。”
“他人,不可。”
顾清源睁眼。
镜中人眼圈已红。
他抬手,用力抹脸。
门外拍击声已止,代之以林瑶压抑的泣声,与母亲低声的慰语。
尚有两位博士劝离之言:
“林小姐,今日确不宜继续。患者抵触情绪强烈,强行干预恐适得其反。”
“我们先回,制定更温和方案,可好?”
林瑶未应。
她仍在哭。
顾清源扶墙,缓缓站起。
腿脚微麻,他静立片刻,待血流畅通。
而后走至洗手台前,拧开水龙头。
冰凉水流涌出。
他掬水,泼面。
水珠顺下颌滴落,坠入池中,轻响“滴答”。
他抬头,再望镜中。
镜中人亦望他。
目色通红,眼神却静。
静如深潭。
他启唇,声仅己闻:
“林瑶。”
“你始终不懂。”
“囚禁我的,从来非病。”
“是你。”
门外足音渐远。
母亲话音隐约:“瑶瑶,阿姨送你下楼……”
门开,复关。
世界终归寂静。
顾清源倚靠洗手台,凝视镜中自己,良久。
而后转身,开启卫生间门,走出。
客厅空荡。
两位博士的银色箱匣已杳。
茶几置一杯未饮尽的水,杯壁残留口红印痕。
顾清源走近,拿起水杯,步入厨房,将水倾入水槽,洗净杯盏,放回橱柜。
做完这一切,他回至客厅,于沙发坐下。
日光自窗倾泻,在地板投下明亮光斑。
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
顾清源望着那些微尘,忽感深倦。
倦得连呼吸皆觉费力。
他躺下,蜷缩沙发,闭目。
脑海又响林瑶那句:
“唯我能欺你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肩背轻颤。
笑着笑着,泪滑出眼眶。
原来有些“爱”,初时便是牢笼。
而他此刻需做的,非待谁人来救。
是将这牢笼——
亲手拆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