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敲响时,顾清源正坐在书桌前,盯着铝箔板上那个空缺的凹槽——今早服下的第一片坦度螺酮,价值34.8元的“正常”。
药效迟缓而钝重,像一层湿棉絮裹住神经。预期的恶心并未降临,只有深彻的倦意从骨髓渗出,让他此刻只想伏案沉沉睡去。
敲门声急躁,不是邻里惯常的礼貌三叩,而是“咚咚咚”的连续击打,带着不容置辩的压迫感。
顾清源蹙眉,未动。
客厅传来母亲的脚步声,拖鞋摩擦地板由近及远。
“来了来了——”
门开了。
“阿姨!”
林瑶清亮的嗓音穿透门板,直刺耳膜。
顾清源指尖微僵。
“瑶瑶?”母亲的声音带着迟疑,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阿姨,我请了专家来为清源会诊!”林瑶语速快如连珠,“这两位是斯坦福毕业的心理学博士,专程从上海飞来,对青少年焦虑障碍有顶尖临床经验!”
顾清源闭眼。
深吸气。
再睁眼时,客厅已响起更多足音——不止她一人。
他起身,走到卧室门边,拉开一道缝隙。
客厅站着三人。
林瑶身着香奈儿套装,七厘米高跟鞋,发髻一丝不苟,妆容精致如赴盛宴。她身后立着两名三十余岁男子,皆西装革履,一人戴金丝眼镜,一人手提印满英文标识的银色金属箱。
两人面上挂着标准职业微笑,眼神却透出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顾清源母亲局促地搓着手:“这……怎么好意思,还专程从上海来……”
“阿姨别客气!”林瑶上前亲昵挽住母亲手臂,“清源的事就是我的事。张博士和李博士治愈过许多名人子女——”
“林瑶。”
顾清源推门走出。
客厅霎时静默。
四道目光齐射而来。
林瑶眼眸一亮:“清源!你看我请来了谁!”她快步走近,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,“这是张博士和李博士,在美从事临床研究十余年,精通认知行为疗法与神经反馈技术——”
“请离开。”顾清源打断她。
林瑶怔住。
她眨了眨眼,似未听清: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,”顾清源一字一顿,声线冰冷,“请你们离开。”
空气凝固。
两位博士面上笑容僵滞,对视一眼。
林瑶神色从兴奋转为困惑,又由困惑染上委屈:“清源,你……什么意思?我费尽心力才预约到他们——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顾清源说。
“你怎么不需要?!”林瑶声调拔高,“你昨天在台上已经失控了!医生开的药你也服了!你现在明明就有问题——”
“林瑶。”顾清源母亲忙上前拉她,“孩子,别急,清源他……”
“阿姨!”林瑶转头,眼圈泛红,“我只是想帮他!我知道他难受,也知道他不愿承认自己病了,可病了就要治啊!我找了最好的专家,用最先进的方法,费用全包,我——”
“林瑶。”顾清源又唤一声。
此次声音很轻。
林瑶顿住。
她转回头,看向顾清源。
顾清源亦看着她。
对视数秒。
顾清源先移开目光,望向两位博士:“抱歉劳烦二位远道而来。我不接受会诊,请回。”
戴金丝眼镜的张博士推了推镜架,清了清嗓子:“顾同学,我们理解你可能有抵触情绪,这属常见心理防御。但根据林小姐提供的资料,你的症状已严重影响社会功能,我们建议——”
“我不需要建议。”顾清源说。
李博士皱眉:“顾同学,我们是专业人士。你目前的拒绝很可能源于病耻感,这需要——”
“需要什么?”顾清源截断他,“需要你们站在我家客厅,对初次见面者进行‘病耻感’分析?”
两位博士面色彻底沉下。
林瑶急切地抓住顾清源手臂:“清源!你别这样!张博士和李博士是真心相助!让他们做个初步评估,只需一小时,好吗?就一小时!”
她手指用力,指甲陷入他臂膀皮肉。
顾清源垂眸,看她的手。
而后抬眼,看她的眼睛。
“林瑶,”他说,“松手。”
“我不!”林瑶眼眶蓄泪,“顾清源,你到底要我怎样?我关心你有错吗?我想治好你有错吗?我——”
“你想治愈的是谁?”顾清源问。
林瑶愣住。
“是我,”顾清源继续,声音平稳如静水,“还是你心中那个‘不应患病’的顾清源?”
林瑶唇瓣颤抖,无言以对。
顾清源抽回手臂,转身走向卧室。
“清源!”林瑶在身后呼喊。
他未回头。
“顾清源!”林瑶声线染上哭腔,“你别走!我们好好谈!”
顾清源步入卧室,反手关门。
门未合拢。
林瑶冲来,一把抵住门板。
“你躲什么?!”她哭喊,“有病就治啊!你把自己关起来病就能好吗?!”
“林瑶!”顾清源母亲忙上前拉她,“孩子别这样,清源需要休息——”
“阿姨!”林瑶挣脱她的手,紧盯门缝后的顾清源,“我今天非说不可!顾清源,我从幼儿园就认识你,我看着你拿第一,看你上台领奖,看你被称作学神——你现在这样,我比谁都痛!”
她喘息,泪珠滚落。
“所以我找最好的医生,寻最顶尖的专家,我花钱托关系什么都愿做,我只想让你变回从前的模样——我错了吗?!”
顾清源背靠门板,闭目。
客厅只剩林瑶的哭声,与两位博士尴尬的轻咳。
数秒后,他睁眼,猛地拉开门。
林瑶被带得踉跄前倾。
顾清源未看她,径直穿过客厅,走向卫生间。
“你去哪?!”林瑶追来。
顾清源未答。
他步入卫生间,“砰”地关门落锁。
“顾清源!”林瑶在外拍门,“开门!我们谈谈!”
顾清源背倚门板,滑坐于地。
瓷砖凉意透过居家裤渗入肌肤。
他低头,将脸埋入膝间。
门外拍击声愈急。
“顾清源!开门!别躲着我!”
“我知道你在里面!出来!”
“我求你……出来好不好……”
林瑶的声音从愤怒,至哀求,终至泣不成声。
顾清源一动不动。
他听着那些声响,感受心脏在胸腔内缓慢、沉重地搏动。
一下,两下。
如某种倒计时。
继而传来母亲的声音,歉疚而窘迫:“瑶瑶,要不今日先……”
“阿姨!”林瑶打断她,“您让我再试试!清源只是一时想不通,我好好说,他会明白的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张博士!李博士!”林瑶转向专家,“你们想想办法!他现在自我封闭,怎么办啊!”
“林小姐,”张博士的声音传来,带着专业性的冷静,“患者目前呈现典型回避行为,属焦虑障碍常见表现。建议暂不强行干预,避免加重应激反应——”
“那怎么办?!就任他关在里面?!”
“我们可先行离开,给予空间。待情绪平复后,再尝试沟通。”
“不行!”林瑶声线再度尖锐,“他现在这样,我怎能走?万一出事怎么办?!”
“林小姐,您这样反而——”
“我不管!”
拍门声又起,较之前更急。
“顾清源!你听见了吗?!出来!我带你寻医,找最好的医生,国内不行就去国外,美国德国瑞士,任你选!钱我有的是!你别怕!”
顾清源抬头。
望向卫生间镜中的自己。
面色苍白,眼下泛青,唇因晨间服药缺水而干裂起皮。
镜中人亦望着他。
眼神空洞,如被抽离灵魂的躯壳。
他张口,无声言说:
我要的,从来不是这些。
门外,林瑶的嗓音已染上歇斯底里的哭腔: